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二十三章
西市又静了几天。
静得让周老四婆娘都多扫了两次门口。她说:“太静了,像有人把街捂住了嘴。”周老四没应。他坐在铺子里,拿火钳把几块炭拨成三角形。炭不红。他也不催。这半条巷,越静,越得自己先生火。不是给外头看。是手得热,人才不慌。
阿斗来这半日,也没说话。他先在后巷把阿稠捡的碎炭渣铺在磨房门口。那渣不烧,只垫脚。踩上去“咔”地一声,脆。像这半条巷还在咬牙。尤婆说:“夜里别点南边。”阿斗“嗯”一声。南边那空灯还挂着。风一大,灯罩打转。不亮,倒像一口钟。谁路过,都得抬头。一抬,心里就多一处不自在。这就对了。
消息是在傍晚进的宫。乌皮从西市回来,没去后殿。他在西角门外,等平喜。平喜出来,他就说一句:“南城有孩子被打了。”平喜站定。他不看平喜,只看墙:“不是我们这头的。是以前来过磨房,帮阿斗提过水。叫阿粟。”平喜“嗯”一声。她回宫。皇贵妃没在殿里。她在西墙下,和阿灰。平喜过去,把事说了。皇贵妃不动。只把手里的半块炭捏了捏。炭没烧。是冷的。她“嗯”一声,像把“阿粟”这名字嚼碎。她说:“伤在哪?”平喜说:“右胳膊。没折。人没回南城,在灯铺后头缩着。”皇贵妃道:“让他来后门。先别从西市过。”平喜去。皇贵妃仍站着。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星。风从西边来。她不冷。不是身子不冷,是这火顶上来了。
阿粟是后半夜到的。他爹死得早,娘再嫁。他以前在磨房外头给阿斗递过两回草。不大说话。走路像猫。皇贵妃没出来。只让平喜把他带进小灶。那里热。平喜说:“坐。”他不坐。只蹲。这半条巷的孩子,都不大敢在亮处坐。平喜也不勉强。她端了半碗温粥。阿粟看。没接。平喜说:“这是磨房那锅里的。”他才接。喝。烫。他吸气。不吐。
过半晌,他低声说:“打我的,不是南城的。是两个外头的,有一个说话带京西音。”平喜没接。皇贵妃在隔间。她全听见。她没让乌皮去。只对平喜说:“明日买三斤老姜。不切。整的。放磨房外头。”平喜应。皇贵妃又补:“让阿斗别出去。他今日守在灯铺。不许提阿粟。”平喜应。天没亮,一切像没发生。可西市口的风,开始带姜味。那味,不冲。只往人鼻子里钻。旧族若有人来,会闻得见。这味,会告诉他们:西市没被吓住。反而往深里腌起来了。这,就是她的狠。不是叫,不是冲。是把仇,用姜、用灯、用半碗粥,一点一点,先泡起。等对手再来,这半条巷,已经变了味。不是他们能进的地方。她不出面。可这仇,她记。不是记给外人看。是记在根上。等姜发干,等风再硬。她就让这半条街,从最潮处,先咬他们一口。不一定见血。但一定见根。她“嗯”一声。外头黑。阿灰没来。她在后殿站着。像这半座城,也和她一样,把气一点点往地里压。压得越深,起时越狠。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