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潜航前的博弈,一份带血的协议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猛的声音在金属墙壁间激起短促的回响,随后便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他那句“想要亲自去试试那把锁”带着金属质感的尾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宁千机的耳膜。
宁千机能感觉到,那副外骨骼面罩后方的视线,正像两束高功率的激光,试图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毫不退缩地与那道目光对视。
走廊尽头,一队巡逻的机械守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沉重的金属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规律声响,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峙配上的节拍器。
“‘深海萤’和‘海神之耳’,”曹猛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知道调动这两样东西,需要多大的成本吗?”
他的手腕轻轻一翻,一个虚拟光屏在他面前展开,上面瞬间刷过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资编码和能量单位读数。
“启动一次深潜器,消耗的能量足够维持C区三个月的运转。声呐矩阵的每一次全功率扫描,都会在地磁记录上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曹猛的指尖在光屏上划过,最后定格在一行猩红的数字上,“这还只是设备成本,不包括人员折损的风险评估。”
他关掉光屏,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宁千机:“你的一个‘猜想’,就需要地销付出如此高昂的赌注。宁先生,商业合作的基础是等价交换。你目前展现的‘价值’,还不足以支付这笔预付款。”
宁千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在纯粹的商业逻辑面前,他刚才那番看似专业的分析,确实只是一纸空谈。
“你想怎么样?”巫十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宁千机身侧,那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曹猛,握着破拆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曹猛似乎根本没有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宁千机身上。
“很简单。”他说着,在自己的腕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一张虚拟的协议文件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幽蓝色的光芒映亮了宁千机苍白的脸。
协议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特殊技术资产抵押协议》。
宁千机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瞳孔猛地收缩。
协议内容简单粗暴:地销组织同意提供宁千机所需的一切设备与支持,助其探索“悬溺之城”。
但作为抵押,若任务失败,或宁千机未能在约定时间内找到所谓的“锁眼”,那么他本人,连同其大脑中承载的所有关于宁家、关于天工坊的知识、记忆、技艺,将无条件、永久性地成为地销组织的第N-734号资产。
“这是卖身契!”巫十九脱口而出,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装备发出哗啦的轻响,“你们这群鬣狗,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这是风险对冲。”曹猛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确保我们的投资不会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而血本无归。”
宁千机抬起手,拦住了即将爆发的巫十九。
他没有去看协议上那些苛刻的条款,反而抬起头,直视着曹猛:“我答应。”
“你疯了!”巫十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宁千机没有理会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曹猛,继续说道:“但我要修改两个地方。”
曹猛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似乎对一只待宰的羔羊居然还想讨价还价感到了一丝兴趣。
“第一,”宁千机伸出一根手指,“协议必须有时效性。这次任务结束,无论成功与否,这份协议自动作废,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清零。我不是你们的永久资产,只是一次性的‘技术顾问’。”
他停顿了一下,在曹猛开口前,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需要预付款。不是钱,也不是资源。”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我要你们那三个折损在‘悬溺之城’的勘探小队的完整尸检报告,以及他们的遗物清单。特别是那三位‘守墓人’的。”
他刻意加重了“守墓人”三个字。
这是他从之前巫十九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推测中拼凑出的身份,此刻正好用来试探。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曹猛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的镇定,他对自身价值的精准拿捏,以及他反过来索要情报的胆识,都远远超出了“N-734号资产”的初步评估。
许久,曹猛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公平的交易。”他竟然表示了赞同,“一份过期的报告,换一个解开S级难题的可能性。很划算。”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下达指令:“法务部,修改N-734号协议,加入时效性条款。情报部,解密档案K-27、K-29、K-31,将尸检与遗物部分打包,传输到C-07区的终端。”
指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几秒钟后,那份悬浮在空中的协议上,条款发生了变化。
宁千机确认无误后,伸出手,在虚拟文件的末端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协议化作一道蓝光,没入曹猛的腕部终端。
“‘深海萤’3号艇的整备需要三个小时。”曹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希望你的‘预付款’,能让你找到我们找不到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离去,钢铁外骨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宁千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被巫十九一把扶住。
“你这是在赌命!”巫十九低吼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一直在赌命。”宁千机靠着她的手臂,勉强站稳,声音沙哑,“至少这一次,赌注是我自己下的。”
回到休息室,墙壁上的终端屏幕已经亮起,提示收到一份加密文件。
宁千机顾不上休息,挣脱巫十九的搀扶,一头扎到屏幕前。
三份独立的报告,对应着三条逝去的生命。
他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复杂的环境数据和死亡时间判定,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法医结论上。
第一个死者,死于急性器官衰竭,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未知生物碱,神经系统完全麻痹。
第二个死者,颅骨遭受钝器重击,但致命伤是心肌纤维的撕裂性坏死,报告推测其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第三个死者……宁千机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名死者的报告最为诡异。
他被发现时身体完好无损,没有外伤,肺部没有积水,但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血液样本分析显示,他血红蛋白的携氧能力在瞬间降到了零,仿佛他体内的“氧气”这个概念被凭空抹去了。
三人的共同点是,血液中都残留着一种微弱的神经毒素,毒素的分子结构无法被现有数据库解析,但效果明确:引发强烈的、不可逆转的肌肉僵化和感官幻觉。
这不是机关。
宁千机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更像是一种环境影响,一种来自未知源头的持续性攻击。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遗物清单。
大部分都是常规的勘探设备,氧气瓶、切割枪、信号发射器……直到他在第三名死者的清单末尾,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词条。
“镇灵桩(型号:乾-7,已损毁)。”
这个型号,和他当初在那个活体地宫的骸骨旁捡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爷爷临死前拼命指引他去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找到那个求救信号,更是为了让他拿到这枚镇灵桩!
爷爷留下的信息——“钥匙”,和眼前这份带血的报告,像两块残缺的拼图,在他脑海中猛然合拢。
镇灵桩是用来稳定心神的,抵御那些无形的侵蚀。
那么,悬溺之城里那种未知的神经毒素,或许不单单是物理层面的毒,更是一种能直接攻击精神和灵魂的能量场,或者……某种生物。
“地销”的勘探队,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剥夺了神志,在幻觉和恐惧中自相残杀,或者被自己的身体“背叛”而死。
而爷爷留下的那个“钥匙”的信号,它真正的含义,恐怕不是打开物理机关的方法,而是某种“频率”或者“信物”,一个能让持有者安全通过那片精神污染区域的“凭证”!
这次下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一百倍。
那座水下之城,不仅是一座巨大的流体机械,更是一个活的、会捕食人类心智的陷阱。
宁千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关掉尸检报告,开始调阅“深海萤”3号艇的结构图和“海神之耳”声呐矩阵的操作手册。
他需要利用这三个小时,将这艘他不熟悉的深潜器,改造成一个能带他闯过鬼门关的诺亚方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打开时,一个穿着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宁先生,巫女士。‘地勘九号’已经准备就绪,请移步潜航平台。”
地勘九号?
宁千机抬起头,
这个微小的、不合逻辑的细节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起了一圈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