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深潜悬溺城，流动的水晶墙

    他看向门口那个面无表情的地勤，对方的胸牌上清晰地印着“地勘九号任务组”的字样。

    “不是‘深海萤’吗？”巫十九替他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地勤人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一张预设好程序的合成人脸。

    “‘深海萤’3号艇在例行检修中发现伺服电机存在万分之一的故障冗余，为确保资产安全，临时更换为‘地勘九号’执行本次任务。性能参数完全一致。”

    一番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

    宁千机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要么是曹猛在最后时刻的又一次试探，要么就是一次刻意的刁难。

    用一艘他完全没有做过功课的潜航器，来增加这次豪赌的不确定性。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身体的虚弱感像一层甩不掉的湿衣服，沉重地贴在骨头上。

    巫十九跟在他身后，那柄沉重的破拆镐提在手里，镐尖在金属地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刮痕。

    通往潜航平台的通道很长，两侧是厚重的防爆壁，头顶的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和机油混合的冰冷味道。

    每隔十米，墙壁上就有一盏红色的紧急信号灯，投下鬼魅般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终于，一扇巨大的圆形闸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露出一个宛如地下洞窟般的庞大空间。

    潮湿的、带着咸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竖井，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黑沉沉的井水如同凝固的墨汁，表面不起一丝波澜。

    竖井上方，纵横交错的钢铁桁架上，一台巨大的龙门吊正用粗壮的缆绳悬吊着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载具。

    那就是“地勘九号”。

    它的外壳是暗灰色的复合材料，表面密布着蜂巢状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嵌着一个幽蓝色的传感器，像无数只沉默的复眼。

    和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深海萤”那流线型的外观不同，“地勘九号”更像一个粗犷的、纯粹为了深潜而设计的工程仪器。

    宁千机和巫十九通过舷梯登上了“地勘九号”。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狭窄得多，刚好能容纳三个人。

    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驾驶员，从头到脚都包裹在灰色的制式工作服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驾驶舱内，各种仪表盘和显示屏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三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能源回路自检完成。”

    “声呐矩阵启动，开始同步数据。”

    驾驶员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随着他最后一声确认，球形的舱体微微一震，开始被龙门吊缓缓放入下方的竖井中。

    “祝你们好运，宁先生。”曹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通讯器里响起，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别忘了，你的大脑现在是公司最昂贵的资产之一。”

    通讯随之中断。

    潜航器接触水面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大颠簸，反而像一滴油滑入水中，平稳得令人心悸。

    舷窗外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向上翻涌，在探照灯的光柱中如同飞散的星尘。

    宁千机没有理会曹猛的警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主显示屏上。

    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来自球体外部上百个探头的声呐信号，经过高速处理，正在他眼前实时构建出一幅三维的、由无数光点和线条组成的水下世界。

    他仿佛拥有了一双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下潜，持续的下潜。

    深度计上的数字飞速跳动着：一百米，两百米……

    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大，舱体内传来金属结构被挤压时发出的、牙酸般的呻吟声。

    巫十九双手紧握着座椅旁的扶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深度三百米。”驾驶员的声音响起。

    就在这时，主显示屏上的三维模型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水域中，毫无征兆地拔起一堵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墙壁”。

    它光滑如镜，表面没有任何纹理，仿佛一块巨大的水晶，横亘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一直延伸到声呐探测范围的尽头。

    “前方探测到高密度障碍物，距离五十米。”驾驶员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法识别材质，声波反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减速，保持距离。”宁千机下令道。

    “我们正在前进。”驾驶员的回应让宁千机的心头一紧。

    “什么？”

    “引擎推力已降至最低维持挡，但水流传感器显示，我们仍在以每秒零点五米的速度匀速向障碍物平移。潜航器未探测到任何物理碰撞迹象，所有外部传感器读数正常。”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推着他们，撞向那堵诡异的墙。

    巫十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头晕……感觉整个空间都在扭曲……”

    宁千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尸检报告里提到的“感官幻觉”！

    他猛地看向巫十九：“闭上眼睛，收敛心神，什么都别想！”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瞬间沉下心神。

    分魂。

    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地勘九号”厚重的外壳，向着前方那堵巨大的“水晶墙”延伸而去。

    没有实体。

    这是分魂触碰到“墙壁”瞬间得到的第一反馈。

    他的精神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地穿了过去。

    那声呐探测到的，究竟是什么？

    宁千机将分魂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深入到那片看似平静的水体内部。

    瞬间，一个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在他意识中轰然展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墙壁。

    那是由亿万个高速旋转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水旋涡组成的动态屏障。

    这些微小的旋涡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矩阵排列着，每一个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自转，它们的旋转面不断变化，像无数个飞速转动的透明晶体，将探测声呐的信号彻底折射、扭曲，最终在宏观层面，制造出了一堵光滑墙壁的假象。

    而那股推动潜航器的无形力量，正是这片旋涡矩阵外围产生的巨大引力场。

    他的分魂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旋涡，试图分析其结构，却在靠近的刹那，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剪切力。

    这股力量足以将一艘潜艇瞬间撕成碎片。

    一个活的、由流体构成的防御系统。

    难怪“地销”的勘探队会全军覆没，他们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中被碾成了齑粉。

    宁千机立刻睁开眼，对着驾驶员低吼道：“所有引擎全功率反向喷射！立刻悬停！现在！”

    驾驶员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执行了命令。

    潜航器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在刺耳的轰鸣中，终于堪堪抵消了那股诡异的吸力，悬停在距离“水晶墙”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宁千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堵纹丝不动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是死路一条。绕行也不可能，这片旋涡场覆盖的范围太广。

    爷爷留下的线索——“钥匙”，是频率。

    那么，解开这把“流体拓扑锁”的钥匙，或许不是一件实体物品，而是一种特定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切换声呐模式，”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异常清晰，“主动脉冲发射，频率调到17.7赫兹，窄波束，对准正前方，功率百分之三十。”

    驾驶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声波从潜航器前端射出。

    刺耳的、介于嗡鸣与尖啸之间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舱室，仿佛有人正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主显示屏上，那堵光滑的水晶墙，在声波脉冲的冲击下，表面开始泛起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