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黑色水晶般的口器还在往我骨缝里钻。
不是皮肉的疼,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有人用锈蚀的铁丝穿过脊椎骨髓的酸胀。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东西——那些闪烁着淡青色光晕的巫觋血气——正被一股冰冷的吸力绞成丝线,顺着那根细长的口器,源源不断地流向玉盘深处。
视野在发黑。
不是缺氧的那种黑,是灵魂被抽空后、存在的根基正在崩塌的那种虚无感。
“阿海——!!”
是哑巴厨子的声音。
不,他不会说话。
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嘶吼,像垂死的野兽临终前的嚎叫。
我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扭过头。
那道身影从龙船边缘跃下。
没有绳索,没有防护,甚至没有犹豫。
他就那么笔直地、如同一块被抛下的礁石,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坠落。
他的身上还缠绕着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陈瘸子的血早已干涸发黑,被海水浸润后散发出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他的工作服在触须的撕扯下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皮肤。
但他不在乎。
他手里没有刀,没有武器,只有他自己。
那具被债务、被贫穷、被这片该死的深海折磨得伤痕累累的躯体,此刻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向那根正在吸食我骨髓的黑色口器。
“不——”我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来不及了。
哑巴厨子的身体重重砸在祭坛外壁上,距离我不足半米。
他的双臂像两根生锈的铁钳,死死箍住了那根从玉盘延伸出来的黑色口器。
然后,他开始用蛮力去掰。
肌肉在皮肤下隆起,青筋像盘踞的蛇一样爬满他的小臂和脖颈。
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根口器纹丝不动。
它比看起来要坚韧千万倍,像是用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凝结而成。
哑巴厨子用尽全身力气去折、去扭、去撕,指甲劈裂,指缝渗出血丝,但它依旧稳稳地扎在我的指骨深处,继续贪婪地吸吮。
“嗬……嗬嗬……”哑巴厨子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拼了命也要护住什么的执拗。
我想动,想帮他,想把那根该死的口器从我手指里拔出来——
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血液在血管里变得粘稠冰冷,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失去某种本源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支撑着“疍阿海”这个存在的地基,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的、破锣般的嗓音从上方传来,穿透了深海的压力,穿透了祭坛周围残余的嗡鸣,穿透了我即将陷入黑暗的意识——
“阿海!别抵抗!顺着它!”
是瞎眼阿公。
那老人看不见,但他似乎用某种更古老、更敏锐的方式“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之前封了太久!
那些东西全积在血脉里!
让它吸!
顺着它的力道,全倒回去!“
顺着它?倒回去?
我的大脑在缺氧和失血的双重侵蚀下已经迟钝得像一团浆糊,但瞎眼阿公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感官封闭。
是的,我在战斗开始时,为了应对那枚活体玉盘对情绪的吞噬,强行切断了自己所有的感官链接——愤怒、恐惧、绝望、痛苦......所有剧烈的情绪都被我像盖盖子一样死死压住,封存在身体深处。
那不是消失,只是被暂时锁住了。
而现在,这根口器正试图从我血脉深处抽取巫觋的本源之力——它需要一条通道,一条通往我灵魂最深处的通道。
如果我不抵抗,而是主动打开那道封锁......
让那些积压了整场战斗的、庞大到几乎能将我撕碎的负面情绪,顺着这根口器,顺着血脉与玉盘之间的连接......
全部倒灌回去!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疯狂。
这太疯狂了。
那枚活体玉盘以情绪为食,它会吞噬、会消化,会将所有的愤怒、恐惧、绝望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如果我主动把积压的情绪全部输送过去,那些东西的量级......
瞎眼阿公是想让我撑爆它!
“阿海!
听你阿公的!“哑巴厨子似乎也听懂了,他松开了徒劳的撕扯,转而用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信任,”我撑着你!“
我没时间犹豫了。
视野已经黑了一大半,呼吸变得断断续续,氧气瓶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像是临终前的哀嚎。
我闭上眼。
然后,解开了所有的封印。
不是小心翼翼地松开,是暴力地、决绝地、像撕开一道愈合不良的伤口一样,将那层禁锢着我情绪的屏障彻底粉碎!
“啊——!!!”
一声惨叫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因为疼痛——虽然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因为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重获自由的瞬间,以一种近乎爆炸的姿态,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愤怒!
对祭坛的愤怒,对这片吞噬一切的深海的愤怒,对那个玩弄父亲记忆、将我逼入绝境的怪物的愤怒——那是我在整个战斗中从未释放过的情绪,此刻如同一头挣脱牢笼的困兽,疯狂地撕咬着我灵魂的每一道缝隙!
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同伴的恐惧,对自己可能会永远沉睡在这片鬼礁之下的恐惧——那些被我用“绝对理智”强行压制的战栗,此刻全部化为冰冷的寒流,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绝望!
对命运的绝望,对诅咒的绝望,对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这枚龙形玉钩、无法摆脱巫觋血脉的绝望——那是最深沉的、最黑暗的情绪,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试图将我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痛苦!
所有的一切——肉体的伤痛、灵魂的撕裂、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全部汇聚成一股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洪流!
这些情绪,庞大到令人窒息,混杂到无法分辨,顺着血脉的通道,顺着那根扎进我指骨的黑色口器,疯狂地、不可阻挡地倒灌进那枚活体玉盘!
“嗡——!!!”
一声尖锐的、高频的震颤从玉盘深处爆发出来,声波穿透海水,穿透岩石,穿透我的头盔,直抵脑髓。
我感觉到那根口器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吸吮的力道骤然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我的眼睛早已被黑暗和泪水模糊——而是通过血脉的连接,通过那根口器充当的桥梁,我“看”到了玉盘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
那枚瞳孔深处,那片旋转的、深邃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此刻正被无数条血丝撕裂!
那些血丝从内部蔓延开来,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玉盘的“眼球”里疯狂生长。
它们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鲜艳,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猩红,最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炸裂的声响。
那枚活体玉盘,那枚流血的、蠕动的、以情绪为食的恐怖器官,从瞳孔中心开始,像一朵盛开的、用鲜血浇灌的花,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飞溅而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郁香料气息的液体喷涌而出,在海水中拉出一道道妖异的丝线。
那根扎在我指骨里的黑色口器,在玉盘碎裂的瞬间,像失去了支撑的枯枝,从根部断裂,化为一缕黑色的烟尘,消散在海水中。
紧接着,祭坛底部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在火山口内壁流淌的、暗红色的流质——那些像血液一样温热粘稠的、被玉盘当作养料的液体——开始倒流。
不是向上涌,而是向下坠。
它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吸,顺着祭坛螺旋结构的纹路,从各个角落汇聚到我脚下,然后......涌入了我的身体。
不,不是涌入。
是反哺。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精纯的、带着古老海盐气息的力量,顺着我那根被吸干了大半骨髓的食指,逆流而上,灌注进我的骨骼、我的血管、我的神经、我的大脑。
那感觉......
像是有无数条河流,同时在我身体里奔涌。
每一滴液体都承载着信息——古老的航海图、失传的星象术、疍家巫觋代代相传的观星口诀、这片深海的洋流走向、生物习性、磁场规律......
海量的知识,庞大的传承,汹涌地灌入我的意识。
我的大脑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灼热感。
颅骨内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像是有人往我脑子里泼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我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视野在扭曲。
海水的颜色变得分层——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墨黑,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盐度、不同的生物群落。
祭坛岩石的纹理变得清晰可见——那些暗红色的附着物不是珊瑚,而是某种古老的、以海底火山矿物为食的微生物群落,它们构成了一张巨大的、覆盖整座祭坛的能量传导网络。
龙船的轮廓在我眼中开始分解——铜皮船壳下,是七层结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储存、防腐、动力、导航、防御、祭祀、封印。
最底层的封印舱里,还有沉睡的......
够了。
信息太多了,多到我的意识几乎要被撑爆。
我猛地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我的眼睛......好像变了。
视野里的一切都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夕阳下的海面,温暖而明亮。
但那不是光的折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我能“看”穿海水,看穿岩石,看穿祭坛下方那座火山口的内部结构。
洋流。
我看到了洋流。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需要通过金手指才能勉强感知的能量流,而是清清楚楚的、如同地图一样展开在视野中的、海底沙土之下的所有洋流走向。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每一条洋流都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流速、自己的方向。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脉动,像是这片深海的心跳。
更远处......
我闭上眼,再睁开。
方圆十里内的每一个生命体,每一只游弋的鱼,每一只栖息的贝类,每一只蛰伏在岩石缝隙里的螃蟹,它们的呼吸、它们的心跳、它们的存在,都像细小的光点一样,在我的感知中闪烁。
这是......古代航海传承。
不是金手指那种有风险、不稳定的“窃取”,而是完整的、系统的、属于真正疍家巫觋的......观海之术。
“阿海?”
他还在旁边,双手还按着我的肩膀,但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我的皮肤上,正浮现着密密麻麻的、青铜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血管的走向,爬满手背、手腕、小臂,一直延伸到胸口、脖颈、脸颊。
它们不是图案,是某种古老的、类似甲骨文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与祭坛岩石相同的、温热的古铜色光晕。
我站了起来。
动作轻盈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吸干了大半骨髓的人。
脚下,祭坛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地震般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更有序的、带有某种韵律的震颤。
那些暗红色的、流质的物质在岩石表面重新流动起来,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涌动,而是沿着特定的轨迹,汇聚、重组、塑形。
我脚下的岩石裂开了。
不是崩塌,是主动让开。
一个巨大的、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平台从祭坛深处升起,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与我皮肤上相同的青铜色纹路。
平台中央,是一把座椅——不,是驾驶台。
它有扶手,有踏板,有一个巨大的、类似罗盘的圆形凹槽,凹槽中央,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珠子。
那是......
龙船的心脉。
我之前与龙船连接时,曾经短暂地“感受”过它,那是一种跳动的、温热的、像心脏一样的存在。
而此刻,它就在我的脚下,就在这个驾驶台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我。
龙船与祭坛,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对接。
脚下的平台稳稳地托住了我,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我自己的船上。
不,不是“像”。
这里,就是我的船。
“你......”哑巴厨子松开了我的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有某种......恐惧。
他看着我皮肤上的纹路,看着我淡金色的瞳孔,看着我脚下那座正在重组的祭坛驾驶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即将失去平衡的身体。
单手。
他的体重对我而言,轻得像是拎起一只小鸡。
“没事。”我说。
声音是我自己的,但听起来......有些陌生。
低沉,平稳,带着某种深海才有的回响。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刺在了我的后背。
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充满警惕与戒备的......审视。
我转过头。
氿姐站在不远处,龙船甲板的边缘。
她已经收起了那支古旧的捕鲸枪,但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
刀刃在祭坛残余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
但那不是放松的姿态,而是随时可以抬起、刺出的姿态。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有惊讶,有困惑,有警惕,还有某种......挣扎。
那把短刀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来自内心的拉扯。
她在犹豫。
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一点。
犹豫什么?要不要执行某个......预设的任务?
什么任务?
杀我?
我没有问出口。
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座古老的、由祭坛重组而成的驾驶台上,淡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她。
皮肤上的青铜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脚下,那枚龙船心脉缓缓旋转,等待着它的主人下达第一个指令。
我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