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的右手没有收回,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稳稳按在了地面那些幽蓝丝线上。
嗡——!
掌心金色蛛网印记骤然亮起,一股与工坊残存回路同源、却又更“高级”、更“秩序”的波动,以陆离掌心为原点,沿着遍布地面的幽蓝丝线,逆向奔涌而去!
那不是破坏,而是……强效的干涉与覆写。
万象坛在识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放大着这股新得的力量。
规则残片蕴含的、属于悬黎“法理”的核心权限,尽管残缺,却在“稳定术”的框架下,被强行激活了一丝!
整座摇摇欲坠的青铜工坊,猛地一震!
那些几乎要崩断、黯淡下去的幽蓝丝线,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深沉而稳定的光芒。
穹顶垂落的丝线不再乱舞,而是自发地开始编织、交织,形成一片片流动的、半透明的幽蓝光幕,向上迎去。
头顶,那覆盖天际、缓缓下压的金色光网,已触及工坊顶端最高处的齿轮塔尖。
嗤啦——!
金色光网与刚刚形成的幽蓝光幕接触,发出剧烈的能量湮灭声。
起初,幽蓝光幕在仙家符文的金光压制下节节败退,光芒迅速黯淡。
但陆离掌心印记的光芒愈发炽烈,他低吼一声,将更多自身意志与道痕那“混乱否定”的特性,通过万象坛转化后,灌注进这初步掌控的规则回路。
变化陡生!
那幽蓝光幕的性质悄然改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在“稳定”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极其突兀的“斥力”规则!
这规则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光网本身所代表的、仙界那整齐划一、意图“清理”与“归化”的法则力量!
就像两块同极的磁石猛然靠近。
嗡——!!!
下压的金色光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下压之势被硬生生遏制!
光网与幽蓝光幕接触的界面,爆发出刺目的金白交织的光芒,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在两者碰撞处蔓延。
“顶回去了!”铁岩失声惊呼。
只见那巨大的金色光网,竟被那看似脆弱的幽蓝斥力场,从工坊顶端向上“推”开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一个短暂却至关重要的缝隙,出现在光网与下方大地之间。
缝隙出现的同时,陆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强行驱动这初得的力量,对抗仙界制式法宝的集束轰击,负担远超想象。
万象坛反馈回刺痛,掌心的金色印记也微微发烫。
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被撑开的缝隙,以及缝隙外那因光网被意外阻滞而出现的、转瞬即逝的紊乱流光。
“三息!”他嘶声道,声音穿透仍在轰鸣的能量交锋,“通道只能维持三息!白璃,走!”
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白璃的手腕。
白璃反应极快,几乎在他出声的瞬间便已凝聚法力于足下,九尾披风尚未来得及显化,只有一层银辉护体。
两人身影同时模糊,化为一灰一银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流光!
流光并非笔直向上,而是沿着陆离万象坛提前测算好的、光网与斥力场碰撞产生的规则湍流中那唯一相对平滑的“间隙”,呈一道刁钻的折线,向上激射!
第一息,流光穿过了幽蓝斥力场,刺入金白交杂的光芒乱流。
第二息,流光险之又险地擦着金色光网最底层网格的边缘掠过,灼热的仙元之力几乎将护体银辉蒸发殆尽,白璃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第三息,流光冲出了光网覆盖范围,跃入古城上空那片因光网下压而显得相对“清澈”的暗紫色苍穹!
几乎就在他们脱离的刹那,撑开的幽蓝斥力场在金色光网更猛烈的镇压和自身能量耗尽的双重作用下,轰然破碎!
光网再无阻碍,挟着毁灭之势,轰然砸落!
轰隆!!!!
整座悬黎工坊,连同其周围方圆数百丈的废墟,在金色光网笼罩下,如同沙雕般无声瓦解、湮灭,化为最细微的规则尘埃。
陆离和白璃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古城边缘,那片厚重无光渊黑暗中、一处毫不起眼的——由盲叟之前暗中指引过的——狭窄裂缝冲去。
裂缝极小,仅容一人侧身,内里漆黑一片,隐约传来水流之声。
两人毫不犹豫,先后投入裂缝。
裂缝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冰冷的暗河裹挟着他们,向着未知的深处奔涌。
身后,悬黎古城最后的残响,被彻底隔绝。
不知在黑暗寒冷的暗河中漂流了多久,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化。
河岸出现了粗糙的岩壁,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刺鼻的、混合了硫磺与某种金属矿石灼烧后的浓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前方隐约出现了摇曳的、非自然的昏黄光源。
哗啦!哗啦!
两人从暗河中跃出,踏上实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被简陋但实用的木质与金属结构分割成高低错落的平台与屋舍,宛如一座依附着洞壁生长的粗糙城寨。
昏黄的光来自镶嵌在各处的劣质萤石和燃烧着刺鼻油脂的火盆。
这里没有悬黎古城的死寂与诡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嘈杂、却又充满暴力生机的氛围。
衣衫褴褛、面相凶恶的人影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空气中不仅有硫磺味,还混杂着汗臭、血腥、劣质酒水以及某种矿石打磨的尖锐声响。
远处似乎传来兽类的嘶吼与人类的呼喝叫骂。
渊薮集。
悬黎废墟下方,无光渊中一处著名的灰色地带,逃犯、流亡者、亡命徒与各种地下势力交汇的巢穴。
陆离刚刚拧干衣摆的水,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避难所”,一阵混乱的厮杀与兽吼便从不远处的入口通道传来。
只见十几个人影,正围着三头形如巨蜥、甲壳上镶嵌着闪烁碎晶的妖兽疯狂攻击。
弩箭叮叮当当射在甲壳上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锋利的刀刃能勉强在关节处留下白痕。
妖兽甩尾扑咬,已经有人受伤倒地。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绣金边长衫的男子,他并未亲自下场,只是慵懒地靠在一块巨石旁,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
“左边眼睛!蠢货,插它左眼!”
“绕后!别堵在它嘴前!”
“用火烧!晶噬兽怕火……呃,好像也不太怕?妈的,什么破玩意儿!”
这人看起来约莫三十许,面容称得上俊雅,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阴柔与玩世不恭。
他指挥得毫无章法,手下那帮亡命徒却打得颇为悍勇。
就在这时,那暗红长衫男子——百面——忽然动作一顿,折扇“唰”地合拢。
他转过头,那双看似随意扫视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刚刚上岸、浑身湿透还带着悬黎古城特有阴冷气息的陆离和白璃身上。
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微微停留,尤其是在他那看似平常、却隐隐与周围混乱格格不入的、异常“稳定”的气息,以及右手掌心那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隐约可见的金色微痕上。
百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现了稀有猎物或有趣玩具的光。
他不再管那边的厮杀,折扇轻摇,迈步走了过来。
看似随意,步伐却暗合某种韵律,眨眼间便挡在了陆离去往渊薮集内部的必经之路上。
他身后,几个一直抱臂旁观、气息明显更精悍的护卫悄然跟上,手已经按在了兵刃上。
入口通道上方,几架重型弩机也微微调转方向,锈蚀的箭簇闪着寒光,锁定了陆离二人。
“啧,瞧瞧这是谁家落汤鸡,游得挺远啊。”百面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却没什么笑意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腻滑的腔调,“身上这味儿……悬黎鬼城的霉味儿,混着点仙界走狗的焦糊味,还有……嗯,一股子生猛的、不讲道理的‘新规则’味儿。有意思,真有意思。”
陆离将白璃稍稍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男人和周围严阵以待的弩机。
没有立刻回答,快速评估着形势。
这人气息阴诡难测,手下亡命徒众多,地利优势明显。
硬冲,刚脱险的他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百面首领?”陆离开口,声音在地下空洞的嘈杂中显得很清晰。
“呦,认识我?”百面挑眉,折扇指了指自己,“那就好办了。你看啊,我这小破寨子,开门做点小生意,最怕麻烦。尤其是外面星轨阁那帮金闪闪的疯狗追进来的麻烦。”
他顿了顿,扇子朝陆离虚空点了点:“但你小子,身上麻烦味儿太重,重得我这渊薮集的灰雾都快盖不住了。按规矩,我该直接把你捆了,挂到寨门口示众,或者卖给猎天盟换点灵石,省得惹火烧身。”
白璃指尖微动,陆离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但是呢,”百面话锋一转,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敲,“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又看你小子顺眼,破例给你个机会。”
他侧身,让开一点视野,指向身后更深的黑暗,那里隐约传来更剧烈的能量波动和晶石摩擦的刺耳声音。
“看见没?老子好不容易盯上的一条富矿脉,刚挖了个开头,就被一窝‘晶噬兽’给占了。母体藏在核心,小崽子们守在外面,烦得要死。它们那身甲壳,能啃空间波动,寻常法术屁用没有,硬打又太亏本。”
百面再次看向陆离,眼神锐利:“你,去,帮老子把那窝虫子清理干净,尤其是母体。事成之后,这渊薮集的门,老子给你封严实了,猎天盟的鼻子再灵,也别想轻易嗅到这里。怎么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晃了晃折扇:“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那样的话……”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逐渐逼近、面露不善的护卫和上方蓄势待发的弩机,“我这儿,只接受两种客人:付钱的,和付命的。”
陆离沉默了片刻。
周围是严阵以待的杀机,外面是星轨阁的天罗地网,身上还有刚刚解决的麻烦和未知的隐患。
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百面”,显然不是善茬,所谓的“交易”更像是一个不得不钻的套。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百面的视线。
“带路。”
两个字,干脆利落。
百面脸上笑容加深,折扇“啪”地打开:“痛快!我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这边请,我的‘特别顾问’。祝你好运。”
他让开道路,眼神却在陆离和白璃转身的瞬间,变得深沉难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陆离带着白璃,在几名百面手下的“护送”下,走向那能量波动愈发剧烈的黑暗矿道。
背后,那似有若无的目光,和头顶弩机的寒光,如同附骨之疽。
而就在陆离即将踏入矿道黑暗的刹那,他左肩微微一僵。
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
他垂下眼帘,余光瞥见肩头衣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黯淡的惨绿色磷光。
它牢牢附着,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难以祛除。
魂狩。
陆离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将左手拢入袖中,指尖轻轻按在那点磷光上。
一丝微不可查的规则之力试图将其隔绝、磨灭,但那磷光如同最顽固的诅咒,只是微微黯淡,旋即又固执地亮起。
他收回手,不再理会,抬步,没入矿道涌出的、带着晶石粉尘和狂暴兽息的热风中。
身后远处,百面把玩着一枚从刚才战斗中顺手牵羊得来的、沾着血污的猎天盟低级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徽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阴影低语:
“鱼饵下了,网也撒了。就看这鱼儿……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了。”
矿道深处,传来第一声晶噬兽被惊动的、饱含愤怒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