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晒,演武场前的青石板被照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鞋底。肖瑶从听松阁出来没多久,手里还捏着半块凉透的蜜饯花生,边走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本来是想去东峰后山那片竹林转转,听说那边有口老井,水清得能照出人影,适合躺着看天。结果刚拐过回廊,就见前头一群人围在演武场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她皱了下眉,脚步没停。
走近才听清,原来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挺大,字字往她这边递。
“这不是新晋的亲传弟子?怎么,掌门给的待遇太好,连路都不会走了?”
肖瑶抬眼,看见一个穿深蓝道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背着手,下巴微扬,眼神斜着往下压,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身后还站着两个师弟,一个低头搓手,一个假装看天,但嘴角明显憋着笑。
她认出来了,西殿那位蓝师兄。
刚才那句话,就是冲她说的。
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偷偷瞄她反应。没人吭声,气氛一下子绷住了。
肖瑶嚼完最后一口花生,把渣子吐在掌心,顺手拍进路边花坛。她没急着答话,反而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子,像是掸灰,又像是整理仪容。
“哦?”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点懒,“你说我不会走路?那你站这儿,是打算教我走八字步,还是原地转圈?”
人群里有人差点呛住。
蓝师兄脸色一僵,没料到她不按套路来。他本想摆个威风,质问几句,给她来个下马威,最好再当众行个礼,这事就算立住了名头。可这人不但不怕,还反问他。
他冷哼一声:“我乃宗门十年内门首徒,筑基后期修为,执掌西殿剑典讲习。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靠炸块石头就拿亲传名分,未免太过儿戏。”
“石头是你家祖传的?”肖瑶歪头,“炸了还得赔?要不你列个单子,我回头让库房打张欠条。”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弟子直接捂嘴。有人低头猛咳,生怕笑出声。
蓝师兄脸更黑了:“你——!今日当着众同门之面,我要你自请降为普通外门,否则,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肖瑶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看到什么特别蠢的事,忍不住乐出来的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蓝师兄的方向,嘴里开始念叨:“星移斗转,月隐日沉,天罡踏步,地煞随行——起。”
声音不大,像小孩背书,节奏还有点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蓝师兄脚下一亮。
一道淡银色的光纹从他靴底冒出来,迅速铺开成一圈复杂的图案,线条弯弯曲曲,像是谁随手画的符,又像夜空里的星子连成了线。
“你搞什么——!”他刚吼一半,身体突然一僵。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他的左脚自动抬起,往前一迈,右臂顺势甩出,像个木偶一样扭了个标准的“云手”。接着腰一拧,脖子一偏,居然来了个单脚独立,另一只脚还往上踢了踢。
全场静了一瞬。
下一秒,爆笑。
“哈哈哈他这是练功还是抽筋啊!”
“那腿抬得……是不是昨儿拉伤了还没好?”
“快看快看,他又蹲下了!抱着头干嘛,怕雷劈?”
蓝师兄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可越是用力,动作越滑稽。他想收手,手却不听使唤;想闭嘴,嘴巴还跟着节奏一张一合,活像在唱戏。
那星阵就在他脚下闪着,银光流转,稳得很,也不伤人,就是让他控制不了自己。
肖瑶站在原地,手已经放下了,嘴里却还在嘀咕:“哎哦,这招叫‘星官舞’,专治装大尾巴狼的修士。据说跳满三十六式还能通经活络,强身健体,师兄你多练练,别辜负这机缘。”
有人笑得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直喊“再来一遍”。
蓝师兄终于熬到最后一式——双膝跪地,双手举天,仰头大喊“星辰垂怜”,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喊出来,但嘴型已经到位了。
星阵这才“啵”地一声散开,像水泡破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厉害,额头冒汗,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人。
肖瑶拍拍手,像掸掉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师兄舞姿灵动,颇有星河流转之韵,就是膝盖落地时稍重了些,下次注意缓冲。”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还在笑。
有个小弟子模仿他刚才的动作,扭着腰喊“星辰垂怜”,旁边人笑得直捶地。
蓝师兄咬着牙,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走。可刚迈一步,腿还不太听使唤,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他赶紧扶住旁边柱子,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但他走得一点都不威风。背影佝偻着,肩膀缩着,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游街一圈。
肖瑶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眼神清淡,像刚才只是顺手赶了只苍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嘀咕了句:“这法术耗灵真少,比掐诀念咒省事多了,以后谁惹我,就让他跳一圈。”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偏西,阳光斜照在演武场上,照出一片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最短,站得也最直。
周围笑声还没停,有人学他抱头蹲下的样子,有人讨论那星阵是不是真的和星象有关,还有人悄悄问旁边人:“你会这招吗?教我呗。”
她没理会,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像是做完一件小事,准备收工。
蓝师兄没走远,停在十步外的台阶上,一只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没回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就是羞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场子里人也没散,三三两两聚着,还在聊刚才那一幕。有人拿出纸笔,偷偷画那星阵的样子,说回去研究研究。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点竹叶的清香。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玉簪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没动,也没走,像在等下一场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