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崖底的雾还没散干净，湿气贴着石头往下淌。苏砚还靠着那块老石头坐着，耳朵一直支着，听着远处通道里的动静。
他知道会有事来。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就下来了，不是守崖管事那种慢悠悠踩石子的调调，是一串齐整的、带劲的，靴底压地，一步比一步沉，像是要把人心里那点松动给踩实了。
他睁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戒律长老站在崖口，背后跟着张寒和四个执法弟子，一个个腰杆挺直，手里拎着铁链和拘魂牌，跟押犯人似的。
长老往下一扫，眼神像冰碴子，刮过每一个角落。阿桐他们几个本来蹲在岩缝那边，这会儿都站起来了，没躲，也没低头。
“昨夜聚众私议，拒不服管。”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砸在地上，“你们当思过崖是讲情说理的地方？”
没人答话。
长老也不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空地中央，袖子一抖，一张黄纸符令展开：“念尔等尚有回转余地，宗门特开一线生机——凡今日愿斩断情念、焚毁旧物、自陈心魔者，即刻解除罪徒身份，赐下品灵石百枚，内门席位一个。”
话音落，底下微微一静。
有人动了动脚，是那个瘦高的弟子，手不自觉摸了摸袖口。他原本是外门记名，因梦中呼母名被罚入崖，三年没升过一级。百枚灵石加内门席位，够他换三条修行路了。
张寒站在边上，目光扫过去，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还有。”长老又道，“若能指证他人藏匿情念、蛊惑同修者，另赏养神丹一枚，提前半年出崖。”
这话一出，空气更紧了。
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飘忽。一个年纪小的弟子喉头滚了滚，手指抠着墙缝里的土。他进崖前刚失手打碎师尊送的玉佩，夜里总梦见那道裂痕。要是能出去……也许还能补救。
阿桐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我们记得亲人，不是罪。”他说，声音不大，但稳，“我娘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别怕黑’。我现在不怕了，是因为我记得她的话。这也能算心魔？”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我师兄死前把剑交给我，说‘替我走完剩下的路’。我没完成，但我记得。这就该被当成妄念烧掉？”
“你们！”长老脸色一沉，“执迷不悟！情丝缠身，道基难成，迟早走火入魔！宗门给你们机会，是慈悲，不是纵容！”
“可我们不想斩。”另一个女弟子低声说，“斩了，他们就真没了。”
长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冷笑：“好啊。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转身一挥袖，铁链哗啦响：“三日内，若无人自首，全员加罚闭关三年，永久剥夺晋升资格，每日增受寒刑一炷香，不得申辩！”
话音落，几个人脸白了。
闭关三年，意味着修为冻结；永久不得晋升，等于废了前程；寒刑更是折磨，专克体内热息，修者最怕这个。
有人开始后退，脚步蹭着地，想躲进阴影里。
苏砚这时才站起来。动作不快，像是骨头有点僵，但他一步步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你们不必为我留下。”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凉了，“我一个人的事，扯不上别人。”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阿桐抬头看他，“是你让我们知道，记得一个人，不是错。”
“是我想通的。”另一个弟子接话，“不是你逼我的。”
苏砚没再劝。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退后半步，重新靠回石头边，坐下了。
像一棵树，栽哪儿就在哪儿生根，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换了语气，竟带了点温和：“苏砚。”
“在。”他应了一声。
“你不一样。”长老说，“你有天赋，有根基，若肯归顺正统，凌虚宗可以不计前嫌。《九冥真经》你可学，内门长老之位，也可议。”
周围的人都愣了。
《九冥真经》是宗门顶级功法，历来只传核心弟子。多少人拼死争抢都得不到，现在竟主动许给他？
长老继续道：“只要你肯悔过，承认守情是歧途，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苏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位置。那儿温温的，账簿贴着心口，像揣着一块没凉的炭。
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整理呼吸，让心跳稳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着长老，说：“若我弃道求安，他们今天信的，就成了笑话。”
长老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
他盯着苏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冷：“好，好一个‘成了笑话’。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不过是个不肯听话的废物！”
苏砚没动。
长老拂袖转身，冲张寒使了个眼色：“加强监视，暂不处置。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一行人转身就走，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脚步彻底消失，崖底才重新安静下来。
有人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以为……他们会动手。”
“没动手才是更狠。”阿桐低声说，“拖着，耗着，让人自己熬不住。”
苏砚靠着石头，闭上了眼。身体有点累，尤其是肩膀，像是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扣，反而酸得厉害。
他听见有人悄悄靠近，在他身边放下半块干饼，又飞快退开。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但手指动了动，轻轻碰了碰那块饼，确认它是温的。
这时候，崖顶传来一声轻响。
他睁开一条缝，看见张寒落在巡道岗上，没走远，站在边缘往下看。目光停在他身上，超过三息。
然后那人收回视线，低声问旁边同门：“他说的……真的错了吗？”
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
可他自己也怔住了，站在原地，没再动。
苏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