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外头风大,像要把宫墙都吹薄。皇贵妃没让点大灯,只留炭盆边上那点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温在墙上。皇帝半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腰。她不说话。只拿指尖顺他衣褶,一下一下。那褶子是白日里坐出来的,还带着前殿的凉。
他忽然道:“你怕不怕我有一天护不住你?”她手没停,只往他腰上一按:“你什么时候护过我?我不也活到如今。”他笑。笑得不响,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她又道:“你不是我靠山。你是我男人。”他“嗯”一声,没再说。只把手从后腰往上一移,托住她后脑,将她按下来。两个人额头碰着。不亲。就这么靠着。外头风再大,也进不来这半尺。
过了会,她低声道:“没有你,哪有这孩子?没有孩子,这宫里还能盼什么?没有夫妻,外头那半条巷,早晚也成死水。”他“嗯”一声。她说:“我先不是你妃子,也不是皇贵妃。我是你老婆。是你从南镇雪里捡回来的人。”他睁眼。看她。她眼里没泪。就是很静。像一口不冻的井。他“嗯”一声,像把这几句话咽进肺里。他不是不懂。是这宫里,从来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都喊他陛下。只有她,夜半叫他“老公”。不是撒娇。是认。认他就是个男人。是个也会累,也会怕,也得靠她这口井缓一缓的活人。
天快亮。外头风小些。炭火仍红。两人合衣半躺。谁也没睡。只把彼此的手抓着,像怕一松,这皇城又要冷回去。她忽然道:“等这冬过去,我带孩子去西市口买两盏灯。不点。就挂着。”他问:“为何?”她说:“让他知道,他娘从前不是只在宫里。”他笑:“就你会教。”她“嗯”一声。也不说破。有些路,不是走出来的。是两个人,在夜里,把那点热先焐住。等天一亮,再慢慢拿出来。给西市,给孩子,给这半条命。不是菩萨。是日子。是家。这宫里,什么都能拆。只有这一处,不能拆。他们都知道。所以不说话时,风也像小了些。她翻身,把被子拉过肩。他还在。像这皇城,也终于有了自己的里子。不是铁甲。是这半张床。是这口还热着的井。是这双还抓在一起的手。这,才是根。她闭眼。不睡。就听。听他在她耳边喘气。听外头,天在慢慢亮。听这帝国,也像才刚醒。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