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深了下去，宫灯只留了一小点。外头像有霜从瓦上过，轻，不响。皇贵妃没让人温酒，只把炭盆往他腿边挪了挪。皇帝半靠在榻上，刚从前殿回来，衣裳也没换，襟口还带着外头的冷。她给他脱靴。他不让。她自己蹲下去，把靴子拎到一边，又拿热巾给他擦手。
他不说话。她也不急。只坐他旁边，将一碗温水推过去。他接了，不喝，看碗里。那水清，映着半个人影。他说：“今日有人提西市夜聚。朕没理。”她说：“不提才是怪。夜里有灯，总有人睡不着。”他“嗯”一声。她道：“我在想，与其只点几盏灯，不如把灯里的事做实。让几个能写会算的，常去旧灯铺。先不叫学。就帮着看账，看租。久了，巷里人自己会来。”他抬眼：“你动的是旧族的根。”她点头：“所以只能从最不显眼处起。先教孩子认字，不背书。认了字，能看帖，能算钱，出去给人帮工也不会被一句话哄了。等他们尝到自己懂的滋味，便不会再跪。”他“嗯”一声，像把这半句也咽下。两个人都没提“教育”。这宫墙里，那两字太重。重了，就是刀。刀不能先出。要先长土。土松了，种子自己会顶。
她又说：“我想让素娥把御书房不要的旧纸收一收，裁成小块。再让周太医给几味暖身的药渣，拌了草灰，垫在灯铺地上。孩子坐了不冷，才坐得住。”皇帝问：“那先生呢？”皇贵妃道：“先不请。先让尤婆顶。她识字不多，可会看人，会算粮。有她在，旧族不会当回事。等来的人稳了，再让德妃写些浅字帖。她不出宫，只抄。抄了，由平喜送。这不叫教，叫送字。”皇帝道：“还少一样。”她说：“我知道。得有一条后路。学得好的，不能只窝在西市。得有人领他们去铺里、仓里、码头。哪怕先当个看账的小工。”皇帝道：“这得从外头来。”皇贵妃点头：“不急。先把这半条巷点透了，外头自然有人求上门。”她没把话说完。后头更黑，路更窄。他们都知道，这事不能快。不能大。不能有人站出来喊“我在办”。只能像这霜。从天黑下到天亮，看不见手，可湿了满城。
他拉过她。她靠他肩。火盆里炭红得发暗。外头风像从北门来，贴着宫墙走。她说：“我没有老师。我是在南镇泥里学会看人的。如今有人叫我教他们，我也不讲大道理。我只想让他们明白，人会看字，字就不敢欺人。”他“嗯”一声。他说：“所以这灯，不能灭。”她道：“不灭。”两个人不再说。只坐。像这半条巷的将来，也在这一盆炭火里，被慢慢烘出来。不是一场大改。是很多个夜里，很多人，一字一字，从黑里写出来的。是土。也是命。是她们能给的。也是外头人自己会长的。这，才不是空口。这，才是活路。明天，平喜会再去西市。不是点灯。是给阿斗送半刀旧纸。纸不白。可写得。字不亮。可人懂。这半条街，正在往根上走。他们，也在。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