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回来得比往日早。还没更衣,先让大伴把一卷明黄搁在案上。皇贵妃正给孩子拆小袜。她没抬头,只问:“前殿不是要留到亥时?”他道:“已散了。”他自己把外袍解了,坐她对面。那卷黄,就压在他手边。
他先不说。只喝了半盏水,看她半晌,才道:“朕今日让人拟了道诏。明早发。”她仍不抬头:“什么诏?”他说:“以皇贵妃掌帝国流散孤儿、贫苦子弟收容教养事。暂不设官署。不涉六部。由你领人,宫内拨银,外头听你调。”她手停住。针别在布上。过了会,才道:“这诏一发,外头不会只当我心善。”皇帝道:“所以给了你皮。这皮不硬。只碰孩子与流民。不碰军,不碰粮,不碰官。他们再想挑,也挑不出明刀。”她“嗯”一声。心里像被这黄一照,半条巷都跟着亮起来。可她还是不笑。只低声道:“那我今晚就得想,先找谁。”
她先想到素娥。宫里得有人接旨,传话。要见各宫耳目,又不能露。得让丽妃外头散。照玉、秋禾得看地方。平喜、乌皮先拿人。顾编修不能明来,只能背后看册。周太医得出份药,不贵,能给孩子驱寒。德妃抄字。她若在宫里,也不必出宫。旧灯铺那半间屋,不够。西市口后头,有处空院,早先是个磨房,门没倒。皇贵妃上回夜巡,还让人去墙边撒过盐。那儿可先用。不能叫收容所,也不能叫学。就挂“西市炭房旁屋”,不挂牌。孩子进去,先有口热饭,有张干地。认字放在后一步。先养。先暖。先叫他们不逃。
她没说这些。只在心里走。皇帝看她,说:“明日诏下了,宫里会有人来贺。你只点头。不要多动。”她说:“我什么也不动。先让诏在风口晾一晾。等他们骂过一轮,我再叫人去扫那磨房。”他“嗯”一声。他信她。不是信她多会布局。是信她从最下头爬出来,最知道哪一步会踩在实土上。这局,她不抢。也不装菩萨。她是真要把那半条巷的冷,从孩子脚底一点点往上焐。只是这次,她有皮了。这皮,不厚。可够用。能遮风。也能让人觉得,她做这事,是皇帝许的。没人能说她越权。她也不是越权。她只是把从前黑里的事,慢慢,换到了明处。明着养人,暗着埋根。等根长到旧族门下,他们再拔,要连自家庭院的土一起裂。
夜深,孩子醒了,哭一声。她起身去抱。他跟着。孩子在皇贵妃怀里,软成一团。她低声道:“娘以后要办件大事。”他听不懂。只拿手抓她衣襟。皇帝在旁,看这一大一小,忽然道:“这皇城,将来若多几个从西市出来的好孩子,朕这个帝位也算没白坐。”皇贵妃没回头。只“嗯”一声。那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这一晚,他们没再多话。可那卷明黄,像也生了热。放在案上,不点,也亮。不是诏令。是路。是给半条巷的路。不是哪个人。是这帝国,最该补的一课。不写在折子里。写在明日。写在西市。写在那些还肯来的孩子,一层一层的脚底。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