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把巷口的青石板晒出点暖意,云风辞就到了集市边上。
他没走主道,绕过一堆还没清理完的碎木头,脚底下踩着半片烧焦的布幡,窸窣响了一声。那边墙根下蜷着几个小孩,最小的大概才三四岁,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正轻轻拍她后背,手都在抖。
云风辞停下,看了眼自己鞋尖。
三哥这人平时走路带风,笑起来眼角一挑,说话总爱拐着弯逗人,可这时候没出声,也没靠太近。他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尘土,离那群孩子大概有五六步远,正好不吓到他们。
他抬起手,指尖一点气流绕上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子,在掌心上方转着圈儿飞。叶子转得轻巧,像只扑腾翅膀的小虫,忽高忽低,还打着旋儿。
“哎哟,”他开口,声音放得软,“这不是风娃娃迷路了吗?”
孩子们都没动。
他又吹了口气,叶子突然跳起来,飘到半空又慢悠悠落下,落在一个小男孩脚边。那孩子愣了下,低头看,手指蜷了蜷,没敢碰。
“它找妈妈呢。”云风辞继续说,嘴角微微翘,“刚才刮风的时候跑丢了,现在不敢回家,怕挨骂。”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勾,那片叶子又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朝孩子们这边缓缓飘。这次离得近了些,掠过一个男孩的发梢,带起几根乱毛。
男孩“啊”了一声,但没躲。
云风辞笑了下,没停。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也不知道哪儿顺来的,红底黄花的那种,用风托着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一折,再一折,空气里“啪”地弹出三个透明泡泡,圆滚滚的,映着晨光有点七彩。
泡泡晃晃悠悠往孩子那边飘。
有个小女孩终于伸手,指尖刚碰到,泡泡“噗”地破了,她吓一跳,往后缩,可马上又抬头看他,眼睛亮了点。
“抓得到就归你。”云风辞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不刺耳,听着心里松快。
第二个泡泡飘得低,被个穿补丁裤的小子一把捞住,结果手太重,也破了。他咧嘴一笑,也不难过,反而指着第三个喊:“再来!再来一个!”
云风辞点头,又做了两个,这次让它们在地上滚,孩子们慢慢往前蹭,有人坐下了,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只有墙角那个小女孩还抱着腿,头埋着,膝盖上有一道擦伤,渗着血丝。她没看泡泡,也没笑。
云风辞没催。
他换了姿势,直接盘腿坐下,屁股底下垫着块平整的石头。他看着那群孩子玩,嘴里讲起故事:“从前有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去采蘑菇,结果一脚踩空,摔了个大跟头。疼得直哭,眼泪哗哗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分出一缕风,细细的,几乎感觉不到,从侧面绕过去,轻轻拂过女孩脚踝周围。不是碰伤口,是扫着附近的皮肤,像羽毛蹭了一下,又一下,带着点暖意。
女孩身子一僵,但没抬头。
“后来啊,风来了。”云风辞继续讲,语速慢了,“风知道它疼,就绕着它吹,一圈一圈,轻轻的,把痛都卷走了。小兔子就不哭了,还站起来跳了两下。”
他话音落,那缕风忽然变了个方向,贴着地面滑过去,卷起那张红黄糖纸,三折两折,竟在空中叠出一只小鸟模样,翅膀还会扑棱,摇摇晃晃飞到女孩面前,停住,歪着“头”看她。
女孩终于抬眼。
她盯着那只风折的小鸟,睫毛颤了颤。小鸟不动,也不说话,就在那儿轻轻晃。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翅膀。
小鸟立刻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活的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这回是笑着的,嘴角往上扯,肩膀一抽一抽。
“它……它在动。”她小声说。
“嗯。”云风辞也笑,“它想陪你。”
她把小鸟捧在手心,另一只手慢慢松开膝盖,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寸。其他孩子看见了,也都围过来,叽叽喳喳:“你的鸟会动!”“我的泡泡破了!”“我也要一只!”
云风辞挨个答应,又做了几只风折的小玩意儿,有蹦跳的马,有转圈的陀螺,还有只会摇头的小狗。孩子们笑声多了,有人开始互相传看,有人追着泡泡跑,跌了一跤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玩。
墙角那片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散了。
远处结界边上,云寒霄一直站着。
他没动地方,手原先插在袖子里,指节绷着,目光扫过四周屋顶、巷口、残墙,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他不信这场骚乱就这么完了,也不信那些人不会再回来。
可当他看到云风辞蹲下、吹叶、讲故事的时候,肩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点。
他盯着弟弟的背影。
那人穿着浅青色外衫,袖口卷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牙,哄孩子像哄什么稀罕宝贝。他不像大哥那样守在最前头挡刀,也不像二哥那样炸着毛冲上去撕人,他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一阵风、一个傻乎乎的折纸鸟,就把一群吓破胆的孩子拉回来了。
云寒霄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云风辞才十岁,狂风失控,把他自己关在后院三天,不吃不喝,就因为把啾啾的尿布连人一起吹上了树梢。后来还是啾啾自己爬下来,抱着他脖子咯咯笑,口水滴他一脸,谁劝都不撒手。
从那以后,三哥再也不玩疾风了。
他练柔风,练缓流,练怎么让人睡得安稳、怎么让哭声停下来。他把恶作剧藏进温柔里,把锋利藏进玩笑里,谁都不知道他夜里偷偷练了多少遍控风术,只为不让一丝乱流扫到妹妹的脸。
云寒霄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结界内。
云啾啾还在睡。
小脸鼓鼓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梦里在吃糖。襁褓盖得好好的,边角掖得严实,是刚才他亲手整理过的。她动了动,哼了声,翻个身,又不动了。
他静静看了会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襁褓一角,动作极轻,像碰一片雪。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不再握拳。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冰棱似的轮廓柔和了些。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座不再结霜的山。
那边,云风辞已经盘腿坐在地上,一圈孩子围着他,吵着要听新故事。
“讲个大的!”
“要会飞的!”
“要有光!”
他应了声,手指一扬,风托起几片碎纸,在空中拼出一只展翅的大鸟,缓缓盘旋。孩子们仰头看,拍手叫好。
他正要说开头,忽然察觉什么,偏头一看——
那个最早受伤的女孩,正悄悄把风折的小鸟递还给他。
他一愣:“不要了?”
女孩摇摇头,小声说:“它该回家了。”
云风辞怔住,随即笑开,眼角都弯了。他接过小鸟,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小鸟振翅,飞向天空,越飞越高,在晨光里化成一缕清风,散了。
孩子们“哇”地一声,仰着头,好久才低头看他。
“它自由啦。”云风辞说。
他们都笑了。
云寒霄也看见了。
他望着那一片笑声,目光缓缓移回云啾啾身上。她还在睡,脸颊粉嘟嘟的,鼻翼一翕一翕。
他站得笔直,没再扫视四周。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孩子的笑,轻轻拂过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