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下来那日,天阴得发白。宫里头照旧。只有大伴亲来,把一卷明黄递进后殿。皇贵妃在里头接了。不跪。不是大不敬,是皇帝前一夜亲口免了。大伴也不多话。只把诏书放她手里,低声道:“陛下说,先晾一晾。”皇贵妃“嗯”一声。她果然没拆。只把那卷黄放在孩子小床对面的案上。像是等着。等这宫里,先把该跳的人跳出来。
果然,不到午时,皇后那边来人了。不是宝簪,也不是素娥。是个面生的。话传得客气,说皇后想请皇贵妃过去坐坐。皇贵妃让平喜回:“本宫领了旨,正理后殿。皇后要问,明日再过去。”那宫人“是”一声,走了。皇贵妃把门合上。她知道,皇后不是来贺。是来探。探她这诏书后头,到底有几分皇帝的意,又有几分是要分旧族的权。她不接。也不躲。她只把西市那几条线,又慢慢在心里走一遍。皮有了。下一步,不是大动,是让人把磨房那处先扫出来。不是官扫。是平喜带两人,提了半桶水,从外头抹门。不进去。只在门口。像谁路过,顺手擦一擦。这地方,越不显,越能活。
午后,平喜回来。说丽妃已经知道了。丽妃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是不是要真收孩子?”平喜按皇贵妃教的回:“不是收。是先给口热饭。”丽妃“嗯”一声。平喜说:“她听了,倒没笑。只把自己那串钥匙往桌上一拍,说‘那我也出把力’。”皇贵妃点头。丽妃这“力”,不是钱。是南城的人。是那些没人认的野孩子。谁家真苦,谁家是旧族放出来的饵,丽妃比宫里人更会分。她愿意进来,这半条巷,就多了一只外头长出来的眼。皇贵妃不是要她忠。是要她那点野气。野,才压得住。
天快黑,皇帝来了。他看一眼案上未拆的诏书,没问。只坐。皇贵妃说:“皇后今日差人来了。”他说:“知道。明日她会见你。”皇贵妃道:“那就见。我也该去坐一坐。”皇帝看她。她说:“我不进她的局。只让她知道,这差,是明旨。我不争,也不退。”他“嗯”一声。他喜欢她这口气。不冲,不软。像一口老井,风再大,也不起浪。他说:“钱明日从内库拨。不多。你省着用。”皇贵妃说:“我不用多少。先买二十张草席。再有半车炭。别的,外头能寻。”皇帝笑。不是笑她省。是这宫里的钱,到了她手里,倒像都花在看不见处。他不多问。他信。
深夜,皇贵妃没睡。她把平喜叫到跟前,说:“明早你带乌皮去那磨房。别开工。就站在外头,把左右邻户记下来。谁家有狗,谁家孩子,谁家灶烟起得早。”平喜说:“要看细?”皇贵妃说:“不细。不是防谁。是将来若有人问,这地方是什么时候起的人气,我们得答得出来。”平喜“嗯”一声。她如今也懂得,很多事不能急。急出来的,不叫根,叫债。皇贵妃不是要建一个能吹的地方。她是要让这半条巷,自己先喘过来。孩子一来,有光。狗叫了,有门。左右邻户都认了,外头旧族再想掀,也得先掂量是不是和这半条街过不去。这,才叫藏。把刀,藏进日子。把势,埋进每天早晚的灶烟里。风一吹,全散开。你看不真,可它哪哪都在。这盘棋,明是救济,暗是生路。不是一人得生,是这半条巷,从根上,自己愿意活。皇贵妃把诏书放进木匣。盖上。不锁。这宫里,本就没有真正的锁。只有人,和看人的眼。她吹了灯。外头风过。明日,便要从那间旧磨房开始。不是开府。是开门。不开大。只开一扇。等人。等孩子。等这帝国,慢慢从暗处,长出几个敢抬头的人。她睡。很浅。像一只猫,在夜里,也竖着半只耳。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