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阴。皇贵妃换上件半旧暗青袍子,没让平喜跟着,自己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起得早,坐在西窗下,手边半盏凉茶。见皇贵妃来,也不起身。只道:“你如今有差事了,本宫倒不好再拿你当闲人。”皇贵妃笑,不坐,只扶了扶案上那盆凉透的兰。她说:“臣妾是替陛下看孩子。当不得差。”皇后“嗯”一声,像在称这话几两。她道:“这宫里,孩子的事,最易粘人。你小心。”皇贵妃道:“臣妾不怕。孩子只认饭,不认人。”皇后没接。两个女人,一个坐,一个立。风从窗缝里进来,把那盆兰叶吹得轻颤。
皇贵妃坐了片刻,便告退。没提诏书。没提西市。连那磨房半字都未说。皇后也没送。等人走了,才让宝簪把窗关严。她“哼”了一声。不是气。是觉着这女人比以前更沉。沉得不像个嫔妃。像等着什么。她不怕。只要西市还在旧族手里,皇贵妃再会收孩子,也成不了势。可她也知道,得让人去南城看看。看那些野孩子,到底有没有被宫里人喂熟。她不急。只是又记下一笔。
皇贵妃回后殿,先看孩子。他正由奶娘搂着,刚醒。她抱了抱。人小,头贴她肩。她低声道:“娘要出门。你乖乖。”孩子“嗯”一声。她便把他交回奶娘。出殿前,平喜小声说:“照玉刚递话,说昨晚周老四门口多了两个生人。不买米,只往灯铺看。”皇贵妃脚步没停:“让他们看。”她心里有数。旧族的人,如今不会再泼水。会先看。看这“收容教养”是名,还是真。她不能一上来就大动。得先做几件不叫事的小事。第一件,从太医院取几味不值钱的防寒药。第二件,让丽妃找南城三个没处去的孤女,先到西市磨房外头坐半日,不叫进。坐,就是给外头看:这地方,有孩子,有门槛。第三件,让乌皮把磨房屋檐补一层旧瓦。不叫修。叫“防雨”。人问,便说怕塌。旧族最怕“常”。一旦这地方成常,就不好再动了。
夜里,她把平喜叫进内间。油灯不亮。她把一个旧木匣推过去:“这里头是第一笔。不多。你收着。明日只拿五文买锅。”平喜说:“锅得开锅。不能直接使。”皇贵妃说:“那就买口旧的。让人洗三遍。”平喜应。皇贵妃又说:“别去当铺。去周家婆娘那儿问。她有旧锅。”平喜“嗯”一声。她灯下看着皇贵妃,觉着这半条街,像也被这半张灯照出了边。原来成事,不是先有银,是先有锅。锅买了,米才肯来。米来了,人才坐得下。人一坐,灯才有意思。她忽然就懂了。不是想明白。是这半间屋,已经暖得她心里发实。她收好木匣,退出去。皇贵妃坐灯下,没再说话。只拿手指在桌沿轻轻画了一道。像画一道门槛。不,像画西市与皇宫之间,那一小步。明早,平喜会迈过去。阿斗也会来。这半条街,会多一口锅。不多。可就是这口锅,能把诏书煮出热气。不是官气。是人气。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她吹灯。外头风起。她睡。不问。不等。只把明早要迈的那一步,先在心里,轻轻落了一落。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