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锅是周家婆娘从灶房后头翻出来的。不大，生过锈，锅底有层老垢。平喜没敢直接提回宫。先送到井边，借了半盆水，搓了三遍。不净。她又从周老四那抓了把粗砂，蹲在地上蹭。锅底“沙沙”响，像刮骨头。乌皮过来，看一眼，说：“得开锅。”平喜说：“你会？”乌皮说：“会。野地里待过。”他提锅走。又借了半碗菜油。天黑时回来，锅已不锈，黑得发亮，锅沿上还沾着点油星。
当夜，平喜没回。她与乌皮两个人，在西市磨房外生了火。不点灯。只那半缕烟，混着菜油味，从后巷绕出去。阿斗来了。他站在门口，问：“明日还开火？”平喜说：“开。”他“嗯”一声，把肩上一捆干草搁下。那是他白日从城外路边拖来的。不算好草，湿了一半。他说：“垫墙根。御寒。”乌皮看了平喜一眼。平喜没说话。这小子，已经不像来的人。像这半条巷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根。不多话，却知道哪儿漏风。
第二日清晨，西市口有雾。磨房外，几个孩子从南城方向来。不是一伙。一个女娃，走路贴着墙。两个半大小子，离她四五步，像不认识，又像约好。天冷，都把手揣在袖里。到磨房前，不进去。只站。平喜出来，也不招呼。先蹲下，把昨日剩下的几根湿草抱去墙根。她说：“门口的井水不凉。你们要洗，就洗。”一个孩子“嗯”一声。女娃先动。她往门里看。见锅。见了那锅，她眼才像活过来。不是看饭。是看这地方，有锅。有锅，就有人。有火。有明日。她没说话，只把鞋往门槛边蹭了蹭。不是脏。是怕。平喜没瞧她。只把锅坐上。那锅很稳。水从旧木桶里进去，不响。火起来，水才慢慢响。这声音，在雾里，像这半条巷，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早晨。
消息很快进到宫里。丽妃没来。她只让人送来一包盐。不是细盐，是南城口外盐铺里最次的那种。灰白，粒粗。送来的人说：“丽妃娘娘说，这盐炒了，给孩子沾着嘴。”皇贵妃听，没接。只说：“你回去说，说得好。盐比糖强。”那人“嗯”一声，走了。皇贵妃坐在后殿，面前摊着几张纸。是平喜让人带进来的。不是信。是磨房外，这大半日，有几个孩子来过，几时来，几时走，谁吃了，谁只蹲在门口。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像看这半条巷，自己喘气。她没让回话。只让人明早再带半袋陈米去。不煮。就搁在锅边。给来的人看。她不是要施。是这米袋，本身就是门。谁见了，心里生一点“明天还能再来”，这局才算活。夜里，皇帝来。她没请。他自己来的。看见桌上有纸，纸上有半页“锅、米、盐”三样。他“嗯”一声，说：“你还要什么？”皇贵妃说：“给我十天。不添人，不添火。只把门开着。”他说：“好。”那一夜，外头有风。她没再出门。只把一页纸夹进旧册。不写“成”。写“始”。不是完。是刚开。这半条街，还没醒透。可她，已经听见了。那锅里的水声，像从很低的土里往上冒。一滴，一滴。不是谁的。是这帝国，最下面的人，正往热里来。她闭眼。不喜。也不慌。就等。等明日，再有几个孩子，从南城那雾里，走到西市这锅边。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