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雾比昨天重。磨房外那几块旧石板全湿着,泛青。平喜把门口又铺了层草。草不干,踩上去“嘎吱”一声,像谁家旧楼梯。她也不管。只把门开半扇。锅还没坐上。几个孩子已经来了。昨日那女娃也在,还是贴墙走。她到门口,不进去。只蹲在外头,看平喜往锅里添水。水声不响。两个孩子也到了。他们不蹲,只站着。手从袖里抽不出来。
平喜说:“今早不煮。先烧水。你们谁要,就自己拿碗。”一个孩子说:“没碗。”平喜从门后摸出三个粗碗。有大有小。她摆地上:“一人一个。不能带走。”那女娃先拿。手指甲黑,碗边挂下水线。她往井边去。不一会儿,端回半碗水。平喜看了一眼,没说话。这水不是给她自己。是给另两个。三个人不说话,把半碗水传来传去,像这半条巷,连喝水都要讲先后。平喜心说,这里的人,就是如此。不是谦让,是怕。怕哪天连这半碗都没有了。
快到午时,阿斗才来。他怀里兜着三个野枣,不大,皮黑。他说:“城外摘的。还能吃。”平喜说:“你留一个给妹妹。两个放这儿。”阿斗“嗯”一声,把枣放锅边。那枣像从风里滚来的,不圆,却实。他往墙根一坐。今日不写字,也不扛活。他就坐着。看这几个孩子。女娃不看他。两个半大小子倒有点怵,往边上让。阿斗不响。他知道,这地方,不是谁先来就厉害。是看谁肯守。他守过夜,提过水,扫过地。他配坐。这一坐,那几个孩子便懂了。没人说,可脚不往外挪了。这半间磨房,像有了底。
天快黑时,乌皮从北门回。他后背湿了一小片。不是汗。是雾。平喜问他:“今日外头如何?”乌皮说:“有个卖炭的在巷口站了半日。不是咱们这条街的。见我看他,才走。”平喜“嗯”一声。她不多想。只把锅里水倒掉一半,留一半。天冷,水不热。她端给阿斗:“你带回去。妹妹能喝。”阿斗不接。她说:“这水是烧过的。不脏。”阿斗才接。他端碗,手腕细。平喜看。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这样。不是可怜。是这世道里,有个人叫你端稳,比给你命还重。阿斗出门,走得慢。那半碗水,他没洒。像这半条街,也终于学会,把一点东西,从这头端到那头。他走后,平喜关门。不是锁。这磨房没锁。只用一截旧门闩,轻轻搭上。像这地方,还不到能关死的时候。只挡风,不挡人。她转身。外头雾更重。她“嗯”一声。像对今天,也说了一句。不是好。是“还成”。还成,就能再往下。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