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西市的雾没有散。不是浓,是那种潮得发绵的。像旧棉絮,湿了,又不肯落。磨房外头,平喜每日都来。她也不提宫里。只把门推开,生火,架锅。那旧锅已经不新了,锅底黑得发实。火一舔,锅边就起细细一层烟。这烟不呛。混着井水汽,倒叫这半间屋,有了点人味。
几个孩子也来,没约,也不一起。女娃还是贴着墙。两个男孩,一个叫石柱,一个叫小瓢。石柱壮些,小瓢细。阿斗仍是迟些到。他这几日去周家帮工,有时扛半袋米,有时替周家婆娘看炉。工钱不现给,管一口饭。他吃一半,留一半。妹妹在灯铺等。阿斗没说。可平喜看得出,他脸没前些日那么黄。这半条巷,像也从他身上还回几两肉。
这日午后,皇贵妃让素娥传话。不是大事。只说,明日起,旧灯铺夜里多坐半个时辰。不点大灯。只点小灯。让几个孩子过来。谁还醒着,能听一耳朵字。尤婆说:“不如先讲斤两。一斤米几钱,半升豆子换多少炭。他们用得上。”素娥把这话原样带回去。皇贵妃应了。她说:“就按尤婆。先算账,后认字。字放后,数放前。”不是不要字。是这巷子里,数比字更贴命。人要先不被人当傻子,才谈得上别的。
入夜,天极黑。旧灯铺亮起小灯。几个孩子头一回围坐着。尤婆没用木板。她拿几粒豆子,放地上一字排开。“这一粒,算一文。三粒,是三文。你有一文,能买什么?”小瓢先答:“半块饼。”尤婆说:“若豆子三文,饼两文,你买了饼,剩几文?”小瓢半天没响。女娃声小:“剩一文。”尤婆看她。她说:“三文减两文。”尤婆“嗯”一声。她没夸。只把豆子又摆开。这屋里,没有书,没有名。可每个孩子,都像被这几粒豆子,点了一下。不是学。是怕。是怕自己再被那粮铺里一句“少了”糊过去。灯不亮。可他们眼亮。那亮,不是光,是心里发了芽。阿斗也在。他坐最外。他没抢话。只把脚缩在草下。他懂了,什么叫“先活人,再活字”。这豆子不是豆。是这半条街,给这些孩子,上的第一课:把命算清,才算活得下去。风在外头。巷子黑。可这屋里,有几粒豆,几双眼,一盏不灭的灯。这就比什么大义都强。真的强。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