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大都,御史台。
雪下了一夜,将这座帝国的都城染成一片死寂的白。御史台值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脱脱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已经看了第三遍。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腊月三十,河南行省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等七人,于冬至夜宴上被刺身亡。行凶者自称‘钦差’,持伪诏,立掾吏范孟端为河南都元帅。汴梁现已戒严,详情待查。密探阿鲁浑谨报。”
范孟端。
这个名字,脱脱记得。
三个月前,他收到过一封匿名信,揭发河南行省官吏欠薪、贪腐成风。信的最后,附了一首诗:“人皆谓我不办事,如今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署名就是范孟端。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个有才气、有血性的小吏,在黑暗的官场中发发牢骚。还特意让阿鲁浑南下时,暗中寻访此人,想看看能否收为己用。
没想到……
“竟真让他‘办事’了。”脱脱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震惊?是惋惜?还是……某种隐秘的敬佩?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师吴直方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一夜没睡?”
“睡不着。”脱脱放下密报,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老师,您看看这个。”
吴直方接过密报,看完,沉默了很久。
“范孟端……”他缓缓道,“就是写信那个人?”
“是。”
“那首诗,我印象很深。”吴直方将密报放回桌上,“‘袖里屠龙斩蛟手’……现在看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脱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皇宫的琉璃瓦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老师,您说……他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站在朝廷的立场,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吴直方声音平静,“站在百姓的立场……或许,是条好汉。”
“好汉……”脱脱重复这个词,苦笑,“可好汉往往死得最快。”
吴直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
脱脱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阿鲁浑之前的报告:河南行省吏治腐败,官吏欠薪三年,百姓怨声载道。平章月鲁帖木儿一顿宴席的花费,够一个小吏全家活十年。而那个范孟端,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死在炕上……
如果他是范孟端,处在那样的境地,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朝廷早一点整治河南,如果那些贪官早一点被查处,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幕。
“我要去河南。”脱脱忽然说。
吴直方眉头一皱:“不可。你现在是御史大夫,位高权重,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况且伯颜那边……”
“正因为伯颜盯着,我才更要去。”脱脱转身,眼神坚定,“老师,您看这份密报——范孟端杀官夺权,已经五天了,虽然南边持续大雪绵绵,但我都能收到匿名信,那朝廷应该比我更快收到了信息。可朝堂到现在,连个明确的旨意都没有。为什么?”
吴直方沉吟:“朝中正在争论?”
“对。”脱脱点头,“伯颜那些人,肯定主张‘剿’,而且要‘速剿’。但他们又怕——怕我借这个机会,把手伸进河南,扩大势力。所以他们在拖延,在观望,在想一个既能剿灭范孟端,又能打压我的法子。”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点着密报:“可他们忘了,每拖一天,范孟端在河南就多扎根一分。等到他真的通过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收买了民心,那时候再剿,代价就大了。”
吴直方看着他:“所以你想抢在伯颜前面?”
“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脱脱眼中闪着光,“我要亲自去河南,查明真相,处置首恶,安抚百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是瞎子,不是聋子,该管的事,一定会管!”
“可这太冒险了。”吴直方担忧道,“范孟端现在手里有兵,万一……”
“他不会杀我。”脱脱很肯定,“如果他真是为了百姓,如果他还有一点良知,他就不会杀一个真心想去解决问题的御史大夫。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见见他。见见这个写出‘袖里屠龙斩蛟手’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吴直方知道,脱脱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那你准备带多少人?”
“轻车简从。”脱脱说,“带二十个护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对外就说……奉旨巡察地方吏治。”
“圣旨呢?”
“我现在就去请旨。”脱脱抓起桌上的奏章,“老师,您帮我拟个章程:御史大夫脱脱,请旨赴河南查办‘假钦差案’,便宜行事。”
吴直方点点头,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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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皇宫,大明殿。
早朝刚散,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河南的变故。脱脱没有走,他等在殿外,直到太监传召。
走进殿内,顺帝正在暖阁里看奏章。这位大元皇帝今年三十四岁,面容清瘦,眼袋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他抬起头,看见脱脱,摆了摆手:“爱卿免礼。何事?”
脱脱躬身,呈上奏章:“陛下,河南‘假钦差案’,臣请旨亲往查办。”
顺帝接过奏章,看了几眼,眉头微皱:“此事……伯颜丞相刚才还在说,要调集兵马,速速剿灭。爱卿为何要亲自去?”
“因为此事不简单。”脱脱沉声道,“一个小小掾吏,为何能杀七名高官,控制省衙?背后必有隐情。若只一味剿杀,不究根源,恐难服众,且易生变。”
顺帝沉吟:“爱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此案表面是‘假钦差作乱’,实则暴露河南吏治积弊。”脱脱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去,一为查案,二为整肃吏治,三为安抚民心。如此,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顺帝看着脱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犹豫。
他欣赏脱脱的才干和胆识,但也忌惮他的锋芒。这些年,脱脱和伯颜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他看在眼里,乐见其成——帝王之术,就在于平衡。可如今河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必须谨慎。
“爱卿说得有理。”顺帝缓缓道,“但伯颜丞相主张剿,也有他的道理。叛贼不剿,朝廷威严何在?”
“剿自然要剿。”脱脱不卑不亢,“但剿之前,当先明是非、辨忠奸。若范孟端真是十恶不赦的逆贼,臣自当将其正法。可若其中另有冤情……陛下,滥杀无辜,恐失天下人心。”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顺帝。
大元立国百年,如今内忧外患,他最怕的就是“失人心”。红巾军在江淮闹得正凶,如果河南再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爱卿需要多少兵马?”顺帝问。
“臣只需二十护卫,轻车简从。”脱脱道,“此去非为打仗,而为查案。若带大军,反而打草惊蛇。”
顺帝想了想,终于点头:“好。朕准奏。赐你尚方宝剑,许你便宜行事——但记住,一个月内,必须了结此案。”
“臣领旨!”
脱脱退出暖阁时,在殿外遇到了伯颜。
这位权相今年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鹰眼锐利如刀。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脱脱请旨的事,此刻正冷着脸站在那里,像一座挡路的山。
“脱脱大人好手段。”伯颜皮笑肉不笑,“河南出了乱子,不想着平叛,倒想着去‘查案’。怎么,是想包庇那些汉人逆贼?”
“丞相此言差矣。”脱脱平静道,“正因为出了乱子,才更要查清根源。否则,杀了一个范孟端,还会有张孟端、李孟端。大元天下,岂能靠杀人来维持?”
伯颜眼神一冷:“你这是指责朝廷治国无方?”
“下官不敢。”脱脱微微躬身,“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丞相若觉得不妥,大可向陛下进言。”
伯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好。既然陛下已经准了,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提醒脱脱大人一句:河南那地方,水浑得很。小心别把自己淹死。”
“多谢丞相提醒。”脱脱淡淡道,“下官会小心。”
两人擦肩而过。
脱脱能感觉到,伯颜那阴冷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
直到走出宫门,那股寒意才稍稍散去。
老师吴直方在马车边等他:“如何?”
“准了。”脱脱简短地说,“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吴直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忧起来:“伯颜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这一去,他必定会在背后使绊子,而且此次南下之路,大雪厚积,恐怕路上需数日。”
“我知道。”脱脱登上马车,“所以我们要快。今天下午就出发,日夜兼程,冒雪南下,赶在所有人前面到汴梁。”
马车驶离皇宫,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
脱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首诗: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范孟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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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脱脱的队伍从大都齐化门出发。
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文书,一辆装行李。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开道,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车队路过一个村庄,被大雪掩盖。说是村庄,其实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轮廓——屋舍半塌,茅草被雪压断了,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像一具具散架的骨架。
村口空无一人。
脱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说:“停车。”
护卫统领勒马:“大人?”
“下去看看。”
脱脱下了车。靴子踩进雪里,没到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看见屋檐下蜷着几具冻硬的尸体,雪已经盖住了大半身子。他蹲下身,拂去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雪。
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把柴,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已经冻成冰了。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的表情,好像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脱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
他看了很久。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他一动不动。
护卫统领跟过来,低声说:“大人,走吧,天快黑了。”
脱脱没有动。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说了一句:“记下这个村子。回程时查一下,这里的粮税是谁在收,赋课是谁在催。”
“是。”
他转身,走回马车。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雪花落在他脸上,一层一层,像在为他盖最后一张被子。
脱脱放下车帘,不再看。
马车重新上路,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他坐在车里,闭上眼。
那双半睁的眼睛,一直浮在黑暗里。
雪还在下,官道泥泞难行。
但脱脱命令:昼夜兼程,每日只歇两个时辰。
他要抢时间。
抢在伯颜的阴谋得逞之前。
抢在范孟端彻底失控之前。
抢在河南局势糜烂到无法收拾之前。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脱脱坐在车里,手里拿着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范孟端控制了汴梁,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这些举措,不像一个单纯的叛贼。
倒像是一个……想做事的人。
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做本该由朝廷做的事的人。
脱脱忽然觉得很悲哀。
为这个腐朽的朝廷悲哀。
为那些被逼造反的百姓悲哀。
也为自己悲哀——身为御史大夫,执掌监察大权,却连一个小小的河南都管不好,要闹到杀官造反的地步。
“大人。”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我们要不要经过涿州时歇一晚,南边应该是雪越来越大?”
“不歇。”脱脱斩钉截铁,“换马,继续走。”
“是!”
马车再次加速。
脱脱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风雪茫茫,天地一色。
前路,也一样茫茫。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大元。
也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