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豆子的功课,几个孩子学得快。不是他们聪明,是这些数他们天天见。石柱白日里帮人卸炭,半篓给一文。小瓢在城南口替卖鱼的看桶。鱼跳出来,他得追。追不上,扣半文。女娃叫阿稠,跟着一个卖鞋的婆子,帮她拿针线。一日两文。这些账,他们都算得过来。只是以前不敢算。如今就着豆子,一摆,倒像把日子也摆平了。阿斗不学豆子。他坐得远,可耳朵在。尤婆点他:“你也来。”他说:“我手粗。”尤婆说:“又不是绣花。”他过去。豆子到他手里,他捏了半天,摆出六文。尤婆问:“六文能做什么?”阿斗说:“给妹妹买双鞋底。”尤婆不响。屋里静了一下。那几粒豆子还在地。外头风从门缝过,几粒豆轻轻动了动,像也冷。尤婆“嗯”一声,说:“明晚讲升。你带着她来。”阿斗点头。他没说谢。这地方不说谢。只说“来”。
过了两日,南城有人过来问灯。平喜没理。是个半大后生,穿得整齐,不像西市人。他站磨房外,看那锅。又说:“我妹子也没处去,能来不?”平喜说:“不能。”他问:“为何?”平喜说:“这地方不招。只认几个旧人。你也不是这巷里的。”后生“呵”一声,走了。平喜没看。她心里清楚,旧族不是只放一个人来。还会再换。她不能把门开太大。能进这门的,得是这街自己人。不是拿个由头就能进。这半条巷,最怕的,就是混进一两个不干不净的。人一杂,灯就照不住。
这天夜里,皇贵妃没出宫。她把孩子哄睡。孩子今日会走了,在殿里摇几步,摔了,又起来。皇贵妃看他。他手掌撑地,不哭。那一下,像把西市那些孩子都走了一遍。她忽然想,自己办这差,不是为还谁的债。是这世道,得留一扇门。不是谁都能进。可总得有一扇。她从前在雪里,就缺这扇。如今她站到能开门的位置,得先把风看住。不是把所有孩子都收进来。是把该活的,先焐一焐。她不会心软。她只是分得清。哪些孩子,眼里还有火。哪些,已经被打灭了。她不要后者。这不是救。是生。生,得从有火的地方生。没有,就等。等那点火自己回来。这半条巷,就是等火的地方。火不是柴。柴有了,火还差一口气。那口气,叫“明天还能来”。她不能给。那孩子得自己信。信了,才走得远。她熄灯。躺下。明天,阿斗会带他妹妹来。阿稠会带鞋底。石柱会带炭。小瓢会带一身鱼腥。这些,她都闻得见。她闭眼。不是睡。是又把这半条巷,在黑暗里闻了一遍。真。像火前那一口,没人看见,可已经在跳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