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再没把“带妹妹来”当难事。天黑透了，他妹妹就拽他衣角。不喊冷，不说怕。她路上不东张西望。那双眼像从南城井底蓄起来的，黑，静。进了灯铺，阿斗把草团拖到灯边上。她自己脱了那半截露脚趾的鞋。鞋底薄，潮。她脚趾黑红，像冻过一冬的小炭头。尤婆看了一眼，没问。只把自己的旧围巾解下来，裹她脚。她“嗯”一声，不谢。这屋里，女人不把“谢”挂嘴上。能做的事，就做。
豆子课还在上。这晚不数豆，改数米。米是平喜今日捎来的。半小把，陈的。尤婆把它分成几堆。不多。石柱先数。他数得慢。一共三十二粒。他说：“三十二粒，煮出来没半碗。”尤婆问：“一斗米多少粒？”他摇头。尤婆说：“不用数。太满。你们只要知道，三十二粒，不够一人活。”小瓢说：“我奶奶喂鸡，都数。”尤婆问：“那你呢？”小瓢低声道：“我也数。”几人都没笑。这屋里，最不该笑的就是饿。尤婆把米推给阿稠。她说：“明晚，教你用这米换火。”阿稠抬眼。她不是不懂。是用米换火，等于用命换暖。这里头，是这半条巷的活法。冷极了，先不吃饭，先点火。火在，人才在。她“嗯”一声。这声，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
后半夜，人都散了。乌皮在旧灯铺外。他没进去。霜又起。他半张脸缩在领里，只露眼。巷外有更声，很慢。像在给这半条街，一口一口喂夜。西市最近比南城静，静得让他不踏实。这静，像冰下的水。越是不动，越危险。可皇贵妃有令：不动。只守。不强。这比让他跟人打一架还难。他蹲在墙根。脚底有霜。可他没换脚。这半条巷子，像一小片浮冰。他是那点不沉的边。他得叫几个孩子，明早还能从这条道上过。他不能冷。他“嗯”一声。像也把夜，咽下一口。
宫里，天不亮。皇贵妃没睡。她点了一盏小灯。展开一张纸。不是话。是顾编修送来的半页西市旧图。她看磨房。再看南城几个口。那几个口，像兽嘴。不，像伤口。旧族就爱从伤口往进钻。她不能把门堵上。堵上，这城更死。她得留。留三个。一个朝北，一个朝东，一个朝南。每个口，都得有人。不是她的人。是街的人。周家。炭市。丽妃那边。这网得从“常”里长出来。不是她指。是他们自己觉着，这条巷还有明天。她合了图。躺下。心口不热。不冷。像把半条巷放在胸上。有风，又轻。明早，平喜会再去西市。不带米。带纸。不是宫里纸。是外头书铺买的学生纸。白，薄，不贵。阿斗他们，也许能写。也许只摸一摸。都成。她不要他们成大器。她只要这半条街，慢慢认出字和数的味。像水渗进泥。不响。可每粒土，都变了。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