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平喜就出宫了。她今日没挽竹篮。只在怀里夹了一刀纸,外头拿旧布包着。那纸不白,透灰,是头一天从西市口南边一家小书铺买的。铺主眼斜,问:“姑娘也学字?”平喜说:“给弟描红。”铺主“哦”一声,没再问。这世道,穷家女给弟弟买纸,不稀奇。越不稀奇,越不招眼。
她到西市时,磨房外头还静。石柱已经来了,正靠墙打盹。小瓢在井边。阿稠还没到。阿斗也没。平喜不叫人。只把门开了半扇,自己走进去。屋里头有股草灰与陈油混着的气。她先把刀纸放平在旧锅盖上。锅盖圆,纸落上去,像给这半间屋添了片白。她退两步,看。不抢眼。可进了门的人,都得往那看。这纸,比灯还亮。不是纸白。是这屋里太黑。
阿斗是辰时来的。他领着妹妹。妹妹脚上裹的还是尤婆那条旧围巾。阿斗进来,一看见纸,先愣。他问:“给谁的?”平喜说:“给坐得住的。”阿斗“嗯”一声。他没动。妹妹已经蹲到锅盖边,拿手指在纸边轻轻一蹭。那纸会响。她抬头看平喜。平喜说:“你坐近。这纸干。不擦泪。”女娃“嗯”一声。她不是要哭。是没碰过这么整的。阿斗也过去。他不敢下手。只蹲着,看。石柱醒了,也挤过来。平喜就说:“不能抢。一人半张。先写已。写不来的,画。”小瓢说:“我会画鱼。”几人没笑。平喜把纸裁了。没刀。就用线。她牙一咬,手一扯,纸分两半,又分。边不齐。像这半条巷。可到底成了几份。人手一块。阿斗得的那块,多出一指。他没声,只把多出的折进去,留给妹妹。尤婆不在。他们几个自己坐。没人教。可都低着头。像怕一抬头,这纸就飞了。
又过两日,素娥从宫里出来,给平喜带了半包烧饼。不多。一人半块。她说:“皇贵妃叫给。不是赏。”平喜“嗯”一声。她没问为什么不是赏。这街上的孩子,最怕人说“赏”。一赏,人就低。素娥又说:“后日冬至。皇贵妃说,磨房不关。叫人多备半捆草。”平喜点头。她没多待,回宫了。素娥看她走。那步子像西市女人。不多,稳。她忽然觉着,这半条巷,越来越像一锅底下的火。不是谁的。可谁都来偎。旧族还在外头。可这火不亮,他们就抓不住把柄。火不亮,才熬得久。她转身。风里有点味。不是霜。是纸。是烧饼。是孩子从南城带过来的旧衣气。她“嗯”一声。像也信了这条巷,真能过冬。天还阴。她走。不回头。她知道,冬至那晚,这磨房不会黑。不是皇贵妃来。是那几个孩子,自己不走。只要他们不走,旧族就赢不了。这叫根。不叫势。根,是拔不净的。素娥第一次觉着,自己也算这根上的一小片。不是叶子。是泥。又潮,又实。她忽然想快些回宫。不是躲风。是想告诉皇贵妃:西市,已经不像西市。像一户人家了。这话,她没说。只咽下。就着外头的冷风,慢慢往宫墙走。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