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晚,天比往日黑。西市铺子都关得早。周老四把最后半升米卖了,没留。他婆娘说:“都卖了,明儿吃什么?”他说:“明早买。今晚空就空。”他婆娘“哼”一声:“空着睡,冷。”他道:“总有人比我们更空。”他不再说。只把门板上上,灯挂在门柱。那灯不亮,可也不灭。像给这半条街一个信号:今夜照旧。
磨房里,平喜和乌皮把草帘铺了。草是新的,不潮。阿斗带着妹妹来。阿稠也到了。石柱没到。小瓢说:“他舅来了。不让他出门。”尤婆说:“来了是命,不来也是命。不逼。”她坐定。几人围坐。锅里的水微微响。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外头风过,像谁在外头撒盐。阿稠从怀里摸出半块姜。姜小,已干。她说:“我爹说,冬至夜,含一口。不冷。”她放进那锅水里。姜味一下上来。像从这巷子的地底冒出来。阿斗把妹妹往身边拢。妹妹手里还攥着半张纸。那纸上头,有她画的一只猫。歪着,像阿灰。灯一晃,那猫像也醒。它不像在纸上,倒像卧在影里,尾巴一下下扫。
平喜没让给宫里带话。她只守着火。她知道,皇贵妃今晚不会来。可皇贵妃一定在宫里也点着这半盏。她“嗯”一声。像两个地方,一根灯芯。此时,皇贵妃正坐在后殿。孩子被奶娘抱去睡了。她把小炉拨了拨。火上不旺。她没加炭。炭得省。可那光在,她便不冷。她想,这半座城,有多少人,今晚没锅,没灯,没半张纸,没一个能靠的人。她曾也是。如今,她不是。可她不能忘。忘了,就写不出那些人。她闭上眼。不是睡。是听。风声里,像有磨房那锅水,滚得轻。像有阿稠把姜放进水里的声。像有阿斗把他妹妹的脚往草里塞。这些,全是凡。是墙根、锅底、脚趾、姜皮。可就是这些,一夜一夜,把道给焐出来。道不是别的。是这半条街的人,还愿意在冬至前夜,不散。她睁眼。外头黑。她“嗯”一声。像给风,也像给那半条巷,应个到。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