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刚擦黑,皇贵妃把平喜叫到后殿。灯只点了一盏,光不往外走,只把人影子压在墙上。皇贵妃问她:“你明日去白泥坡,一个人敢不敢?”平喜“嗯”一声。皇贵妃把一卷旧纸推过去。不是宫里纸,是顾编修校书时攒下的废页,裁成四指宽。她说:“你送去,给尤婆那个远方侄儿。他叫阿舟。在河滩给人看船。你只把纸给他,话不用多。他若问,就说是西市口旧灯铺叫人带的。别的都别说。”
平喜把纸收了。皇贵妃又补一句:“去了别进门。就站河边。他认得这纸,便跟你走。”平喜问:“他长什么样?”皇贵妃说:“左眉有块小疤,右手缺半指。不笑。走路先出左肩。”平喜记下。她不知道阿舟是谁。也不问。皇贵妃要她去,她便去。外头风硬。她把纸在怀里压了压,走了。
这一夜,皇贵妃没睡。她想,西市的根,若只扎在西市,冬天过去,风一吹,还是散。她得往外头再放几条。白泥坡是北门外最穷的一处。那里的人,连炭都少见,见纸更少。尤婆说过,她侄儿会看船,也会算账。河滩上有些小工,不会写字,工钱总被人扣。阿舟就在边上看着。他若不声,那里的人就能被他慢慢带出来。皇贵妃不要他当先生。她要他先坐。坐得住,就有人围过来。这同西市一般,先有火,才有人。先有人,才有字。她说不出多深的话。只知这路,得从最潮最窄的地方走。像水,得先渗,渗到泥里,才生得出芽。
天没亮透,平喜就出了北门。路上霜重。她没坐车,一个人,走得慢。风从北边来,像拿冷刀子刮她耳根。她缩着脖子,手在袖里攥那卷纸。官道上没人。只有几辆粪车,轮子陷在硬泥里。她跟着车辙走。天亮时,到一片河滩。那滩上石头黑,水是灰的。有船,破。船边有人。一个男人半蹲在石上,正拿一块破布擦手。他没有右手半指。左眉有疤。他抬头看平喜。平喜没动。只把纸从怀里拿出来。纸还干着。风从河上过来,纸边抖。她说:“西市口旧灯铺叫带的。”男人没接。他看那纸。半晌,才说:“那是尤婆。”平喜点头。他慢慢站起来。先出左肩。人比平喜高一个头,可站在那里,像也被河风抽干了。平喜说:“明日,磨房还开。”他“嗯”一声。平喜把纸递过去。他接了。没打开。只往怀里一塞。河滩那头,有孩子从破船后头探出脸。不笑,只望。平喜没再看。她转身。后头有脚步。不近。是那男人。平喜没回头。她知道,这人不会今天去。明天,也不一定。可他会想。想一夜,就够。
回宫时,天已黑透。她把话回了。皇贵妃正拿小剪刀挑灯花。她听完,只“嗯”一声。又过半晌,说:“去洗脚。水在炉上。”平喜“嗯”一声,下去了。皇贵妃把剪刀放下。那卷旧纸,像从这皇宫里,又往外走了一尺。她心里不热,也不慌。只觉着,这半条河,也快听见西市的火炭声了。不是她点。是一个个从泥里出来的人,自己接着点。像这夜。黑是黑。可风里,已经有几处,不是霜味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