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压着竹林,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藏在里头磨牙。
一辆黑漆马车在泥道上走得很慢。车前车后,二十来个镇邪司差官按着刀柄,脚步放得极轻,连马嘴都套了笼头,生怕多出半点动静。
“大人。”
侯七凑到车窗边,压着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飘:“前头就是乱坟岗了。这地方大白天过都脊背发凉,要不……咱绕一段?”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半截。
风灯照不真切那张脸,只看得见一道疤,从鼻梁斜斜劈到下颌,皮肉翻合过,在夜色里更显瘆人。
“绕路多走十天。”裴砚的声音不高,冷得像井水,“押的是活口,多一天,就多一分变数。直走。”
“……是。”
侯七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劝。
谁不知道镇邪司这位裴大人是煞星下凡?脸上那道疤是真是假没人敢问,反正上京城的地痞流氓,远远瞧见这张脸,腿肚子都得转三圈。
可侯七心里就是发慌。
这回押的赖五,身上背着人命,更攥着上头某些人的把柄。一路上已经甩脱两拨尾巴,偏偏要回上京,就得从这乱坟岗穿过去——这地方,天生就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
囚车里,被堵了嘴的赖五缩成一团,喉咙里呜呜直响,吓得屎尿齐流,一股臊臭混着夜雾漫开。侯七嫌恶地啐了一口:“瞧你那怂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都精神着点!”侯七回头低吼,“护好囚车,出半点岔子,咱们都得吃——”
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竹林深处,“咻”地射出几点寒星。
“有埋伏!结阵!”
侯七一刀磕飞迎面来的弩箭,火星子溅到手背,烫得他一哆嗦。黑雾里齐刷刷窜出十几条黑影,蒙面黑衣,钢刀出鞘,一声不吭,上来就是拼命的架势。
这不是劫囚。
劫囚得先冲马车去。这帮人,刀刀都奔着同一个方向——裴砚。
车帘被掌风震得四分五裂。裴砚缓步下车,靛青长袍在夜风里扬起一角,他连兵器都没急着拔,只冷冷扫了一圈。
袖中,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一枚旧铜钱。钱身被摩挲得发亮,边缘都磨圆了。这东西他贴身带了十几年,每逢凶险,总忍不住捏一捏,像攥着一段怎么也想不真切的旧事。
“镇邪司办差。”他说,“挡路者,死。”
回答他的,是三道迎面劈来的刀光。
裴砚侧身,两指夹住最前那把刀刃,反手一送,刀背正磕在那人咽喉上。一声闷响,黑影连哼都没哼,软软栽倒。
剩下的却像没看见同伴死,红着眼往上扑,一个倒下,两个补上,打法又狠又不要命。
“大人!人太多了!”侯七胳膊挨了一刀,咬着牙骂,“这帮狗东西,是冲着您来的!”
混战中,一个黑衣人被裴砚一脚踩住胸口。他非但不怕,反而咧开嘴,血沫顺着嘴角往外冒,笑得狰狞。
“裴砚……你以为你押得走赖五?”他喘着气,一字一字往外挤,“主公早算准了,今夜你亲自押人。这乱坟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主公。
裴砚眸色一沉。
又是这两个字。
他掌心力道一收,正要逼问,那人腮帮子猛地一鼓——齿间藏毒,黑血顺着嘴角淌下,眼睛瞪得溜圆,当场气绝。
“想死?没那么容易——”侯七扑过去,还是晚了一步。
雾里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转眼又栽倒两名差官。对方是铁了心要把整队人埋在这儿——乱坟岗上添几十具新鬼,神不知鬼不觉,谁会来查?
雾里又涌出一拨人,比刚才更多,黑压压围上来。差官们个个带伤,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人潮吞掉。
乱坟岗正中,是个几丈宽、数丈深的万人坑,丢的全是无人收殓的野尸,烂泥混着白骨,臭气熏天。
侯七背靠坑沿,一刀逼退两人,扭头看了眼死死护着囚车、已经挂彩的裴砚,眼珠子一下红了。
“大人!”他突然扯着嗓子吼,“对不住了!”
裴砚心头一凛:“侯七,你敢——”
话没说完,侯七拼着硬挨一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他肩上!
“大人你得活着!活着,给兄弟们报仇啊!”
这一撞又狠又决绝。裴砚本可避开,可身后就是深坑,他半空里硬生生拧腰翻身,想卸掉下坠的力道——
脚下一空。
人,直直坠了下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鼻尖是腐土烂骨的恶臭。坑底的泥又冷又黏,层层叠叠的尸骨在身下咯吱作响。裴砚根本稳不住身形,慌乱间伸手一撑,掌心按到一片冰凉柔软。
是一具尸首。
而且,是具女尸。
他收势不及,整个人压了上去,单薄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另两片冰凉、却异常柔软的唇。
裴砚整个人僵了一瞬。
坑顶的喊杀被隔得很远。他撑着尸身想立刻起身,借着坑口漏下的一线惨白月光,飞快扫了一眼。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上糊着泥,看不清容貌,身上衣料却极好,只是胸口塌了一块,像是被利器正面贯穿,分明早断了气,被人像扔猫狗一样丢在这死人堆里。
乱坟岗里,无名女尸,本不稀奇。
裴砚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手肘撑地,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
他唇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这腐臭漆黑的万人坑底,直直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