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坑底静得，能听见腐泥里冒泡的声音。
裴砚后背的肌肉一寸寸绷紧。他办过的怪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诈尸、假死、装神弄鬼的把戏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一具胸口被贯穿、断了气的女尸，睁着一双这么亮的眼睛。
亮得像把满坑的黑都照破了。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去摸腰间的刀，另一只手撑地，要从她身上起来。
没撑动。
那姑娘两条胳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上来，软绵绵圈住他脖子，冰凉的脸往他颈窝一埋，像只终于找着窝的小兽，满足地蹭了蹭。
“阿漓。”
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可算找着你了。”
裴砚整个人僵成一块铁板。
“……姑娘，”他压着嗓子，语气冷硬，“我不认识你。男女授受不亲，松手。”
“不认识？”她抬起脸，糊着泥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委屈得很，“我怎么会认错，你就是阿漓呀。”
裴砚心头毫无来由地一跳。
阿漓。
这名字他闻所未闻，可从她嘴里念出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心口最深处轻轻扎了一下，熟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胀。
他没工夫细想。坑顶传来侯七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兄弟们还在拼命。
“我最后说一遍，松手。”裴砚沉下脸，手上暗暗运了三分内力，要把她胳膊掰开。
掰不动。
这看着风一吹就倒的姑娘，胳膊软得像没骨头，力气却大得邪门。他三成内力下去，她纹丝不动，反倒把他勒得更紧了些。两条腿也不知死活地缠上来，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像只挂树的考拉，挂得结结实实。
裴砚这辈子没跟哪家姑娘贴这么近过，耳根莫名一热，手上的力道倒先乱了三分。
他腾出两指，极快往她颈侧一搭——指尖下一片冰凉，凉得不像活人；可那片冰凉底下，脉搏偏偏跳得又轻又稳，鼻息落在他锁骨上，温温的。
死人是冷的，活人是暖的。她倒好，一半像在土里，一半像在人间，怎么都对不上。
裴砚：“……”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束手无策。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盯着她。
“我是来找你的呀。”她答得理直气壮，歪头看他，越看越欢喜，冰凉的指尖轻轻描过他脸上那道疤，眉头却皱起来，“怎么把脸弄成这样了……疼不疼？”
那道疤，是他亲手易上去的假疤。
裴砚眸光一凝。上京认得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一个乱坟岗里的“女尸”，怎么会一眼就盯着他的疤看，还说得这么熟稔？
是细作。是有人算准了他今夜会坠坑，提前布下的局。
他心里刚下了判断，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破空——
坑沿上杀红了眼的黑衣人一刀劈空，刀锋砍在坑壁老树根上，半块磨盘大的土石裹着断枝，朝坑底两人当头砸落！
裴砚瞳孔一缩，正要运功格挡，怀里的人却比他更快。
她几乎想都没想，一下翻身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单薄的脊背朝上，硬生生对着那块砸下来的土石。
“小心——”
裴砚话没出口，就见她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往上一抬。
砰。
那块能把人砸得骨断筋折的土石，在她掌心下像块酥饼，碎成一蓬泥雨，簌簌落了两人一身。
她背对着他闷哼一声，胸口那道伤渗出一点暗色，却还是先回过头，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泥，动作轻得不像话。
“别怕啊。”她像哄孩子似的，“我在呢，砸不着你。”
裴砚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设想过无数种圈套——美人计、苦肉计、死士诈死。可没有一种圈套，会在要命的关头，拿自己的命先去护一个“目标”。
更何况她这副身子，分明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你……”他喉结动了动，“为什么救我？”
“救你？”她像听见什么稀奇话，噗地笑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冰凉的鼻尖蹭过他的，“你是阿漓啊。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她的脸是冰的，吐出来的气，却是温的。
一冷一热，矛盾得诡异。裴砚却莫名从那点温热里，觉出一种近乎悲伤的欢喜——像她隔着千山万水，找了他太久太久。
坑顶又是一阵喊杀，侯七的嗓子都劈了叉：“大人！大人你还活着吗——”
“活着。”裴砚扬声应了一句。再低头，怀里的姑娘已经竖起耳朵，像只有灵性的小兽，听着上头的动静。
“他们要杀你？”她问。
“嗯。”裴砚本不欲多言，话却顺口出了。
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惊人。裴砚太熟悉这种眼神——高手见了猎物、手痒之前的眼神。可它偏偏长在一张苍白虚弱、看着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小脸上。
“那你等着。”她在他颊边飞快蹭了一下，像盖了个章，“我帮你呀。”
“等等。”裴砚下意识扣住她手腕，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胸口的伤，站都站不稳，上去做什么。”
“做什么？”她歪头，像听见了顶好笑的话，“他们要动你，我总不能看着呀。”
“……”裴砚一时语塞。
“乖乖躲着。”她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轻得很，语气却不容商量，“听话。”
裴砚伸手想再拉她。这坑壁陡直湿滑，寻常高手都攀不上去，她一个重伤的——
念头还没转完，她已经松开他，赤手抓住坑壁一截裸露的树根，身形轻得像一缕烟，几个起落就攀了上去，快得裴砚这个顶尖高手，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
坑沿，她探出半张糊着泥的小脸，冲他弯眼一笑。
“阿漓，你躲好，别上来。”
“我去去就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