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顶之上，战局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侯七一条胳膊抬不起来，背上还挨了一刀，血浸透了半边官服。镇邪司的差官们背靠背围成一圈，个个带伤，气都喘不匀。
黑衣人却越打越多，像杀不尽的潮水，一圈圈往里压。
“侯头儿，撑不住了！”一个年轻差官声音发颤，“大人他、他是不是已经……”
“放屁！”侯七红着眼一刀逼退两人，“大人命硬着呢！今儿就算把命撂这儿，也得等大人先走——”
话音未落，万人坑那边，一道身影轻飘飘地翻了上来。
众人动作都是一顿。
夜雾里，那是个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赤着一只脚，站都站不太稳，扶着坑沿直喘气。
所有人都懵了。
这乱坟岗、这死人堆里，怎么爬上来个姑娘？
黑衣人最先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一个骂了句“哪来的找死丫头”，反手一刀就朝她面门劈了过去。刀又快又狠，直奔要害。
侯七心脏骤停：“小心！”
姑娘没躲。
她甚至抬了下头。
就在刀锋离她面门只剩半寸的刹那，她枯瘦的手腕一翻一扣，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那名黑衣人手里的钢刀已经到了她手上，人却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进泥里，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再没动弹。
战场，诡异地静了一瞬。
“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厉喝。
七八道身影同时扑上。
姑娘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肘击撞碎一人喉骨；俯身避开横扫，指尖在另一人膝弯一点，那人当场跪倒，她借力旋身，钢刀刀背横扫，砰砰砰三声闷响，三人同时栽倒。
没有一招是花架子。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人身上最要命的地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闭着眼都知道人身上每一块骨头长在哪。
有人绕到她身后偷袭，她头都没回，像后背上长了眼睛，反手一指点在那人肋下，那人半边身子当场就麻了；她抬脚一踹，又一个倒飞出去，砸翻身后两个同伴。
三十几号凶名在外的死士，在她手底下竟跟纸糊的一样，碰着就倒，挨着就伤。
最瘆人的是她的身法。
轻飘飘的，没半点声音，不走直线，像一缕被风卷着的烟，明明就在眼前，刀锋却总差着那么一寸，怎么都砍不中。
等裴砚单手攀着坑沿翻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满地黑衣人死的死、倒的倒，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立在正中，胸口微微起伏，神情平淡得像刚踩死了几只蚂蚁。
裴砚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习武二十载，自问见过天下名家的路数。可她这套打法，他闻所未闻——没有门派，没有起手式，甚至算不上“武功”，更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怎么最快弄死一个人”的熟稔。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拿下！留活口！”裴砚沉声开口。
侯七如梦初醒，带着仅剩的差官扑上去。剩下的黑衣人被姑娘几指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一个个被按跪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侯七刀架在为首者脖子上，厉声喝问。
那人抬起眼，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他飞快地咬了下后槽牙，喉头滚动，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淌下——
“拦住他！”裴砚脸色一变。
晚了。
被按住的几名死士几乎在同一瞬间咬破齿间毒囊，身体抽搐了几下，齐刷刷气绝。又一次，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侯七狠狠一拳砸在泥地上：“又来！这帮疯子！”
姑娘站在满地狼藉里，盯着那几缕发黑的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见光封喉的死士毒她认得，是死间才用的狠东西——肯养这么一群说死就死的人，背后那位，来头小不了。她张了张嘴，偏这具身子太虚，一口气提不上来，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
隔着横七竖八的尸首，她一眼就望见了坑边的裴砚，那双一直淡淡的、杀人都没起波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人点了盏灯。
她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刚才还杀神降世的人，脚步越来越虚、越来越飘，脸色白得像纸。
“你……”裴砚下意识上前一步。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那张糊满泥的小脸，冲他弯了弯眼睛，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邀功似的尾音。
“好啦，都解决了。”
“现在——”她晃了晃，伸手去抓他的衣袖，“该换你护着我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倒。
裴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触手，一片滚烫。
那么凉的一双手、那么冰的一张脸，身上却烧得吓人，像揣了块烧红的炭。裴砚打横将她抱起，恰在此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零星冷雨砸下来，冲开了她脸上结了干的污泥。
污泥之下，露出一张脸。
眉如远黛，鼻若琼瑶，那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只是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侯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这是哪家的天仙姑娘？”
裴砚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襟处。
那里，心口偏左的位置，赫然是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一刀贯入，从前往后，是被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人，正面、当胸，捅穿的。
这样一道伤，神仙难救，断无生理。
可他怀里的人，方才还在他眼前，赤手空拳，放倒了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
裴砚抱着她温热又冰冷的身子，立在漫天乍起的雨幕里，第一次对自己笃信了二十年的东西，生出一丝动摇。
她，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