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下就下,瓢泼似的,砸得人睁不开眼。
“大人!这么走不是办法!”侯七捂着胳膊扯着嗓子喊,“前头林子里有座废义庄,先避避!弟兄们伤的伤,这姑娘又烧得厉害,再淋下去,没等回城都得撂半道!”
裴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她睫毛湿漉漉贴在脸上,嘴唇烧得发红,整个人烫得像块火炭,还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带路。”他言简意赅。
“哎!”侯七如蒙大赦,扭头招呼,“把赖五从车里拖出来,捆结实点!车不要了,轻装走!”
囚车里的赖五一听,连滚带爬:“官、官爷,这大半夜去哪儿啊?我听话,我绝对听话,别杀我——”
“闭嘴!”两个差官齐齐吼他。
义庄离得不远,是座破败的青砖小院,门板歪了一半,院里杂草没膝。侯七一脚踹开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香灰气扑面而来。
差官举着火折子一照,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堂屋正中,整整齐齐停着五口黑漆棺材。
“侯、侯头儿,”年轻差官声音发飘,“这里头……都躺着人?”
“废话,义庄不放棺材放你啊?”侯七嘴上骂得凶,举着火折子一口口照过去,“这四口,红漆封了口,是有主的,等着家属择日下葬……嗯?”
他脚步一顿。
“这口咋空着?”最靠里那口棺材,棺盖虚掩,连钉都没钉,“盖都没上,瘆人。”他伸手就要推。
“别碰。”裴砚淡淡两个字。
侯七手一缩,讪讪收回:“……得嘞,空着还省得慌。”
“都别愣着,生火、烤衣、裹伤口!”
众人手忙脚乱忙活起来。裴砚把怀里的姑娘轻轻放在铺了外袍的干草上,刚要直起身,衣袖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她眼睛都没睁,眉头蹙着,含糊嘟囔:“……别走。”
裴砚动作一顿,到底没抽手,重新蹲下身。
“……阿漓。”她蹭了蹭他袖口,声音又软又委屈,“这次……不许又丢下我。”
声音太轻,除了裴砚谁也没听清。他心头莫名一涩,还没品出滋味,旁边就凑过来几颗脑袋。
“大人,”年轻差官压着嗓子,“这姑娘……到底啥来头啊?方才那身手,一个人撂倒三十多,小的现在腿还软着呢。”
“我瞧着邪性。”另一个差官接话,“乱坟岗爬出来的,胸口那么大个窟窿还能活,莫不是……是个女鬼?”
“放屁,女鬼有这么烫手的?”侯七蹲火边烤衣服,嘴上硬,眼神却直往这边瞟,“可话说回来大人,万一她是那帮死士一伙的、使苦肉计呢?要不要先捆上,等回城再审?”
“她救了你们的命。”裴砚淡淡开口。
满屋一静。
“方才若不是她,”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此刻躺在泥里的,就是我们。”
侯七老脸一红,挠头:“……是这么个理,是小的以小人之心了。”
“她的身份,要查。”裴砚把外袍往姑娘身上又拢了拢,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不是现在,更不是捆。”
“哎,听大人的。”
火堆噼啪一响,屋里总算有了点活气。赖五被结结实实捆在堂柱上,吓得直抽抽,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五口棺材,嘴里念念有词。
“官爷,咱换个地方成不?”他带着哭腔,“这地方不干净,真的,我打小眼睛毒,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
“省省吧。”侯七啐他,“你要真有那本事,还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没骗你!”赖五声音直打颤,下巴往最里侧一点,“那口空棺材……它、它方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再胡咧咧,我把你塞那口空棺材里去!”侯七骂归骂,自己却没敢往那边瞧一眼。
裴砚的袖子被攥得死紧。他试着往火边挪了挪,好让她离火近些,哪知他一动,她也跟着挪,闭着眼准确无误地靠过来,最后干脆侧身抱住他一条胳膊,脸颊贴上去,瞬间安分了。
裴砚:“……”
一屋子差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一个冷眼扫过去,齐刷刷低头假装拨火堆。侯七头埋得最低,肩膀抖得最厉害。
“想笑就笑。”裴砚面无表情。
“不敢不敢。”侯七憋得脸通红,“小的这是……烟熏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风雨如晦,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就在众人困意上涌时,干草上的姑娘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声音清醒得反常,压得极低。
“别出声。”
满屋人都没反应过来。裴砚却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她眼睛分明还闭着。
“怎么了?”他俯身。
她眉心拧成一团,小脸朝门口偏了偏,一字一字,哑声道:“门外……有东西。”
“啥东西?”侯七腾地站起来。
“不是人。”
这三个字一出,满屋差官汗毛倒竖。捆在柱子上的赖五“嗷”一嗓子,吓得差点背过气。
裴砚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向堂柱——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堂柱上空空如也。
赖五不见了。
捆人的麻绳还完好地缠在柱子上,绳结没断、没松,整整齐齐,像是人凭空从绳套里“淌”了出去。义庄那扇歪了一半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冷雨顺着门缝斜斜飘进来。
“人呢?!赖五呢!”侯七扑过去一抖绳子,空空如也,脸都白了,“见鬼了!我亲手打的死结,神仙都挣不开——”
“封门!”裴砚厉声。
差官们手忙脚乱去顶门。就在这片兵荒马乱里,堂屋正中,那五口黑漆棺材中,唯独空着的那一口——
“咚。”
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头,敲了一下板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