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退后。”
裴砚横剑在前,一步步逼近那口空棺。侯七带着两个差官举刀跟上,牙齿却直打架。
“侯头儿,你、你离棺盖近,你开。”年轻差官往后缩。
“凭啥我开?你不是说你胆子最大吗?”侯七嘴上怼,脚也没往前挪。
“废话那么多。”裴砚冷声道,“一起。”
侯七咽了口唾沫,伸手前还不忘拽上俩差官:“说好了啊,待会儿要有什么东西蹦出来,你俩可得挡我前头。”
年轻差官都快哭了:“侯头儿,您武功比我俩高啊!”
“我武功高,我就活该先吓?少废话,一、二——”
三人同时出手,一剑挑飞棺盖——
“哐当”一声,棺盖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积水。
火折子凑上去。棺材里头空空如也,没有尸首,没有旁人,只有棺底一摊还没干透的湿泥,和一道拖向门口的、黏腻的暗色水痕。一股又腥又冷的怪味,直冲鼻腔。
“邪门……”侯七头皮发麻,“方才明明听见里头有动静!”
干草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姑娘被这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她没看棺材,只冲着那道半开的门缝,哑声开口。
“它走了。”
“谁?”裴砚回头。
“刚在屋里那个。”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指尖都在抖,“带着人,往林子里去了。”
“你躺着。”裴砚一步上前按住她,“你烧没退。”
“来不及了。”她抬眼看他,眼神却清醒得吓人,“再晚,人就找不回来了——阿漓,没有我,你们找不到它的。”
裴砚与她对视一瞬,当机立断:“侯七,留两个人守着义庄,其余人,跟我追!”
“大人,这姑娘——”
“我带着。”裴砚打横将人抱起,又扯了件干燥外袍把她裹严实,“走!”
暴雨如注,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支火把被雨浇得明明灭灭。
赖五是被拖走的,泥地上本该有痕。可雨水一冲,那点痕迹出了义庄没多远,就到一棵老槐树下,凭空断了。
“没了?”差官们四散一圈,越找心越凉,“侯头儿,四周都看了,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可能!”侯七急得直转圈,“一个大活人,还能飞天上去?再找!往细了找!”
他比谁都急。赖五不只是个犯人,手里还攥着能咬出一串人的供词。人要是在他们镇邪司手里没了,那帮正愁抓不到把柄的太子党,明天就能在金銮殿上把他们生吞了。
可邪门的是,几个差官分头去找,走出去没多远,又都鬼打墙似的,绕回了这棵老槐树底下。
“不对啊,”有人脸都白了,“我明明一直往前走……”
裴砚怀里的姑娘忽然动了动。
“放我下来。”她说。
“你站不稳。”
“你扶着就行。”
裴砚迟疑一瞬,还是将她放下,一手稳稳托着她胳膊。她赤着脚踩进冰冷的泥里,闭了闭眼,小巧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像在嗅什么极淡的气味。
雨这么大,血腥味早该冲没了。可她偏能闻见。
“这边。”她抬手,指向一条根本没有路的岔道。
“姑娘,那边我们刚看过,死路……”侯七将信将疑。
“你们的路是走给活人看的。”她淡淡道,“它不走那条。”
裴砚深深看她一眼:“听她的,走。”
一群人将信将疑地跟上。说来也怪,被她在前头领着,方才怎么都绕不出去的林子,这会儿竟一路顺畅,再没回头绕圈。她走得极慢,脚步虚浮,全靠裴砚半架着,可每到岔口,她头都不抬,抬手就指,准得像亲眼看着那东西跑过去的。
“雨这么大,血腥味早冲没了。”裴砚压低声音,“你怎么闻得到?”
她脚步没停,半真半假:“鼻子好使呗。”
裴砚显然不信,却没追问,只把外袍往她肩上又拢了拢:“撑不住就说。”
她偷偷弯了下眼睛,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声音小得只有他听得见:“有你在,我撑得住。”
侯七在后头看着,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小声跟旁边差官嘀咕:“咱这位……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差官摇头,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约莫一炷香工夫,林子渐渐疏了。
“到了。”姑娘忽然停住脚步,脸色比纸还白。
前方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
侯七举高火把,顺着树干往上一照——只照了一眼,他“妈呀”一声,火把差点脱手。
树杈上,吊着一个人。
正是赖五。
他被剥得精光,双手反绑吊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脑袋无力地垂着,整个人随着风雨轻轻晃荡。更骇人的是他的肚子——从胸口到小腹,被人用极细的鱼线、鱼钩,整整齐齐地剖开、掀开,像一扇被打开的门。
腹腔里,空空荡荡。
一副内脏,被整副取了个干净。
伤口平整得不像话,边缘没有挣扎的撕裂,倒像那人是老老实实躺着,由着凶手慢条斯理下的刀。而那剖开的伤口边缘,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一个年轻差官再也忍不住,扭头哇地吐了出来。
“从人丢了到现在……”侯七声音发颤,抬手看了看漏壶,“满打满算,半炷香。半炷香,掳人、剥衣、上树、开膛、取脏……这、这根本不是人干得出来的!”
“它……要一副下水做什么?”年轻差官擦着嘴,声音直抖,“又不能吃。”
“谁知道邪祟要这些做什么。”侯七咽了口唾沫,“兴许是拿去炼什么邪术……”
“不是炼术。”姑娘忽然出声。
众人齐齐看向她。她却抿了唇,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裴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被他半架着的姑娘却没吐,也没怕。她仰着脸,望着树上那具空了的躯壳,一路挂着的那点软萌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我就知道。”
“是它们……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