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四十四章
阿舟来了。
不在前两日。第三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西市磨房外的井台边。不进去,也不走。两只手抄在旧衣里,左肩比右肩高,像这半生都往一边挑。平喜从门里出来,见了他,不惊,只说:“要水,井里有。”阿舟没动。他往那半开的门里看。看见锅,看见草,看见一个女娃蹲在墙根,正把几根干柴往怀里拢。他“嗯”一声,像对那口锅点了个头。
阿斗到得早。他不认识阿舟。可一看那站法,就知道是外头来的。不是旧族。旧族不这站。他们是横着站。阿舟是斜着站。斜得像这河滩上常年吹出来的。石柱也来了。两个人都没理。阿舟也不搭话。他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往鞋底上刮。刮泥。河滩的泥,黑的,腥。平喜端了半碗水出来,放井沿。阿舟不端。他先脱鞋。鞋底薄,后跟磨得只剩皮。他走到墙根,把鞋垫在干草上,自己坐下。那一坐,这地方就都静了。像河里漂来一块旧木,不响,可谁都看得见。
这半日,阿舟没做别的。就是坐。坐到锅里水开。坐到阿斗把一捆湿草拖到炉边。坐到女娃阿稠把一块姜放进水里。他看。他看人,也看火。平喜也不管他。皇贵妃早交代:人来,先别问。能坐住的,就是能留的。旧族的人坐不住。他们想进来,都带音。阿舟没音。他像这街尾本来就有的。直到晌午,他才开口:“你们这锅,一天煮几回?”平喜说:“不煮。只烧水。”阿舟“嗯”一声。他站起来,把鞋穿回去。又往北门走。临出门,回头说:“明日我拿两条鱼来。河滩今晨翻了几条。不卖,也放不住。”平喜说:“你拿。要活的。”阿舟走了。步子还是斜的。可这回,他先迈右肩,像从河滩回来,身子正了几分。
平喜把话回宫。皇贵妃正在后殿。她听平喜说阿舟坐了一日,没再问。只让人把一包盐放门后。平喜没问为什么。她知道,这是给鱼的。鱼来了,得腌。河滩的鱼,会吃的人多,会腌的人少。皇贵妃在雪地待过。她知道,一条鱼,能换半袋炭。可鱼不能白给。得让阿舟自己送。他送来,这地方才认得他。他送了,也不欠。因为锅里有他一口水。这比什么都稳。夜里,皇贵妃没睡。她走到后殿小窗前,看外头。天阴。没星。她心说,西市又往外伸了半寸。北门的河滩,将来不一定成势。可人只要先走动,路就会自己认。先有凡。凡就是这河,这鱼,这鞋,这井台。她把窗合上。风从缝里钻,很细。像有人,在黑暗里,也替她把外面的路,慢慢吹熟。她躺下。这一晚,她梦见河。河不宽。可是活的。有人在河边点灯。不亮。可也不灭。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