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来?什么东西追出来?”侯七听见了,凑过来急问,“姑娘你把话说清楚啊!”
姑娘没答,只望着那具空壳,眼神发沉。
“先把人放下来。”裴砚沉声吩咐,“小心点,别破坏伤口。”
两个差官忍着恶心爬树解绳。尸体落地的一瞬,侯七别过脸,硬着头皮勘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邪性啊。”他咽着唾沫,“您看这刀口,平得像拿尺子比着。人被活开膛,愣是没怎么挣扎,像是被什么迷了魂。要说是邪教生祭,总得有祭坛、有血池吧?这荒山野岭的,半炷香,神仙也摆不平这一整套活儿。”
“所以不是人。”裴砚语气笃定。
他说着,下意识侧过身,抬手捂住了身边姑娘的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一点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严严实实遮住她的视线。
“记住,”他声音放低了些,“你什么都没看见。”
侯七在旁边看得一愣。
谁能想到,上京城出了名的冷面煞神、验尸不眨眼的主儿,有朝一日会怕一个姑娘家看见死人?
掌心下,那姑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手心,有点痒。
她抬手,把他的手轻轻拿了下来。
“我不怕呀。”她仰头看他,平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我不光不怕,我还知道它往哪儿去了。”
裴砚眸色一动:“说。”
她蹲不下去,就抬手指了指尸体脚踝:“你们看这儿,有一道拖痕。不是人手拽的,是细长的东西,像藤、像绳,一收一放地‘拖’着走。它掳了人,是倒着拖上树的,所以地上才没脚印。”
众人低头一看,杂草上果然有一条极细的、被什么碾过的痕,一直延到树下,方才谁都没留意。
“那内脏呢?”侯七追问。
姑娘小巧的鼻尖动了动,抬手朝东北方向一指——正是上京的方向。
“被它带走了,往那边。”她顿了顿,“它要找个人多的地方,做‘窝’。”
“人多的地方……”侯七脸色骤变,“东北方向,那不就是上京?!”
“它为什么专挑赖五?”裴砚追问,“一屋子人,为何偏偏是他?”
“他身上背着人命呢。”姑娘淡淡道,“手上沾过血的人,身上有股味儿,那种东西最爱闻。何况他吓破了胆,阳气一散,跟黑夜里点了盏灯没两样。”
侯七听得直缩脖子:“那、那咱们当差的,抓过杀人犯,身上也沾这味儿啊?”
“你们不一样。”她瞥他一眼,“你们身上是正气,压得住,它躲还来不及。”
侯七瞬间把胸脯挺了起来,挺完又不放心,小声确认:“……真的?”
“骗你做什么。”
裴砚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难辨。
见尸不吐,验伤比老捕快还准,还能在暴雨里闻出几里地外的去向。她到底见过多少这种东西,才能这么镇定?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这问题转得太硬,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那你呢?”她不答反问,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裴砚。”
“裴……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咂摸什么甜东西,念着念着就笑了,半点没纠结他为何不是“阿漓”,反而从善如流,“那我以后叫你阿砚,好不好?”
裴砚皱眉:“我几时说过我叫阿——”
“阿砚。”她已经甜甜喊了一声,赖定了似的。
他心头莫名又是那股熟悉的悸动,像这声“阿砚”,她已经隔着很远很远的年月,喊过千百遍。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每一世,你都有不一样的名字。可不管叫什么,总归是你。找得到你,就好。
“我叫——”她刚要报上名,身子忽然一晃,强撑的那口气泄了,腿一软。
裴砚眼疾手快捞住她。
“阿砚,”她顺势圈住他脖子,理直气壮,“我走不动了,抱抱。”
“……这么多人看着。”裴砚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我病了呀。”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病人最大。”
侯七没忍住,“噗”地乐出声,被裴砚一记冷眼扫过去,赶紧望天:“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大人,说真的,就您那张脸,上京的小娘子隔着三丈远就绕道走,媒人都不敢登咱镇邪司的门,也就这位姑娘胆子比天大,敢往您怀里扑。”
裴砚冷着脸:“闭嘴。”
手上却稳稳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没舍得撒手。
她得寸进尺,往他怀里缩了缩,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阿砚抱着最稳当。”
裴砚脚步一顿,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把外袍又往上提了提,替她挡住斜飘进来的冷雨。侯七在后头瞧得啧啧称奇——这位油盐不进的裴大人,怕是要栽。
她窝在他怀里,乖顺得很。可就在经过那具尸体时,她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那被掏空的腹腔上。
下一秒,她脸上那点撒娇的软意,褪得一干二净。
“阿砚。”她声音轻下来。
“嗯?”
“这东西——”她盯着那道平整的创口,一字一字,“我在‘下面’,见过。”
风雨声停了一瞬。
裴砚低头:“什么下面?”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弯着的、盛满欢喜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一点他读不懂的、极其古老的寒意。
“就是人死后,”她轻声说,“都要去的那个‘下面’。”
裴砚瞳孔微缩:“你是说……阴曹地府?”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回他怀里,再不言语。
留下一后背寒气的众人,和一个再也没法把这案子当成“人做的”的裴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