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口那天,路不好走。
看着不高的一道山梁,真走起来才知道厉害,碎石子直往下滑,骆驼打着响鼻不肯迈步。达吾提下马牵着缰绳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让牲口跟。
阿玉下了骆驼,跟着陆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商队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线,骆驼驮着货,晃悠悠地挂在坡上。
“别看底下,看脚底。”陆琢在后面托了她一把。
翻过梁子,眼前忽然就换了天地。
黄沙没了,戈壁没了,铺开来的是一片缓坡草甸,绿得能滴出水来。一条小河从山脚下绕过去,水边散着几顶白色的毡帐,羊群像撒在绿毯子上的一把碎银子。风里全是草腥气和水的甜味,再也没有戈壁那种刮脸的干沙了。
“到康居地界了。”达吾提翻身上马,脸上头一回有了点笑模样,“再往前半天,有个牧人的集市,能补给,能歇脚。”
阿玉蹲在河边,捧着水喝了个够,又把脸埋进去泡了泡,抬起头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路戈壁,我嘴唇裂得跟戈壁滩似的。”
“你那叫裂?”沈清漪递给她一方帕子,“前几天是谁嘴唇裂了点口子就喊毁容了?陆大哥要是给你削个木嘴唇,你戴不戴?”
陆琢在旁边闷声说:“我削的是兔子。”
阿玉笑得直不起腰。
商队在河边歇了半个时辰,喂饱了骆驼,正准备拔营,东边的草甸子上来了一支驼队,十来匹骆驼,驮的是皮货和毡子,看方向是从大宛那边往安息去的。
两支商队在河边遇上,领头的是个红脸膛的康居商人,老远就跟达吾提打招呼。两人对着拍了拍肩膀,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达吾提脸色忽然变了,转头冲这边喊:“沈姑娘!过来一下!”
沈清漪走过去。
那红脸商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被汗水和路途磨得起了毛,但封口的火漆完好,压着一个沈清漪认得的印。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霍云铮的印。
“我带着货往安息去,”红脸商人比划着,达吾提在旁边译,“在大宛那边,一队和田来的汉商拦住我,托我把信往西带。说是和田霍将军的私信,出不了关,只能托商队一程一程往西递。还交代,东归的和田商队里有个达吾提领队,沈姑娘就在队中,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沈清漪接过信,指尖有一点凉。
那封信从和田递到这儿,过了几道手、走了多少天,谁也算不清。霍云铮是边将,边军的文书有驿道,可私人信件出不了关。
他是用了最笨的办法,托商队一程一程往西递。她往东归,信往西递,两股道上的人,偏就在这河边迎面撞上了。能递到她手上,中间只要有一个人懒得管,这封信就断在了路上。
“是霍将军的印?”阿玉凑过来,小声问。
“嗯。”沈清漪吸了口气,当着众人的面拆了火漆。信不长,霍云铮的字写得又快又重,墨透纸背。
“清漪如晤:沈伯父出事了。京中翻旧案、罗织新罪,言其私通胡商、侵吞御贡,钦差已至和田拿人,不日将押解进京。云铮一介边将,无权过问钦案,沿途已托旧部照拂。伯父身子不好,见信速归。云铮。”
信纸在风里轻轻抖。
沈清漪站在河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沈姐姐?”阿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她虽不全懂那些官场罪名,可“押解进京”四个字,她懂。
沈清漪转身把信递给达吾提。
老领队看完,脸上的褶子绷紧了。他把信折好塞回沈清漪手里,蹲下身,拿树枝在泥地里划拉出两条线,半晌才开口。
“这么着。”他声音慢,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货不能扔,那是你们这一趟的身家。”
“商队走北道,我押着货,两个多月到和田,一根线头都少不了你们的。”树枝往南一划,“你们轻装,走南道,从这儿直插正南,翻两道达坂,沿河谷下去接大宛东境,比北道近四天。骑马走,不跟驼队磨蹭,到和田,两个月上下。”
“前头半天路有个牧人的集市,到了换五匹走马,干粮水囊备足,今晚歇一宿,明早五更分道。”
“南道我走过两回。”他抬头看张勇和王强,“两道达坂都压在雪线底下,坡陡路滑,翻的时候人得下来,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谁也不许逞能骑在背上。哪片河谷有水、哪个毡帐能补给,我都画给你们。两位是练家子,路上把人护好。”
张勇没说话,抱了抱拳。
“货交给你,我们先走?”沈清漪问。
“阿布都拉把你们托付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人和货都囫囵带回和田。”达吾提把树枝一扔,“人先走,货后到,也算囫囵。货是死的,人是活的,信上的事等不得,货也跑不了。”
他牵过马来,又拉着那红脸商人蹲回地上,细细问南道今年的路况,两人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满满一片。
夜里,商队在草甸子上扎营。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前是那堆烧得噼啪响的篝火。信在她手里攥着,已经皱了。
阿玉端着一碗热羊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碗塞进她手里。
陆琢远远地坐在另一堆火边磨他的小刀,耳朵却是竖着的。张勇和王强不知什么时候把巡夜的圈子往外扩了一圈,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连张勇每晚画记号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沈姐姐,信里说的私通胡商、侵吞御贡”阿玉斟酌着用词,“这罪名,是有人要害他?”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旧案查了个底朝天,没查出实证。”她望着火,“旧账整不死人,就罗织新罪。”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爹那身子,上一趟从长安到和田,路上就垮了半条命。如今再从和田押回长安,几千里路,官差不会管他死活。”
阿玉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咱们一起去。”阿玉说,声音不高,没有半点玩笑。
沈清漪转头看她。火光里,这个一路捡石头、磨玉件、跟她拌嘴拌到戈壁的少女,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眼睛亮得吓人。
“我和陆大哥跟你回去。”阿玉又说,“和田也好,长安也好,多个人多双手。我阿玉别的不会,认人认玉,眼睛毒。谁要是在这事儿里捣鬼。”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换成一句,“反正咱们一起去。”
陆琢在远处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嗯,一起去。”
沈清漪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把那碗羊奶一口一口喝了。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压在胸口的那块冰,松动了一丝。
第二天五更,天还黑着,集市外的岔路口就忙开了。
达吾提商队走北道,骆驼驮得满满当当,铃铛响成一片。沈清漪她们五骑走南道,五匹走马是昨天在集上换的,鞍上只挂干粮、水囊和贴身细软,轻得不像话。
“沈姑娘。”达吾提骑在马上,把一卷羊皮递过来,“南道的图,水、草、能借宿的毡帐,都在上头。”
沈清漪接过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货就拜托大叔了。”
“阿布都拉交代的事,错不了。”达吾提摆摆手,眯起眼望向东边黑沉沉的天,“从这儿到和田,轻装快马也得两个月上下。到了和田,人要是还没起解,你正好接着;要是已经上了路,官差押着犯人,一天走不出几十里,你换匹快马往东追,河西就一条官道,追得上。”
沈清漪点头,翻身上马。
阿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西边的草甸。绿毯子和碎银子似的羊群留在了身后,她没心思看了。她把怀里那块青玉戈壁料掏出来,攥了攥,又塞回去。
晨雾里,驼铃往北,马蹄往南。
沈清漪勒住马,望向东边。
翻过两座达坂,是大宛;再往前,是葱岭;葱岭那边,是疏勒,是莎车,是和田。
和田再往东,过河西,是长安。
她爹正从那一头,被押往这一头。一天几十里,慢得很。
她追得上。
“驾。”
沈清漪一夹马腹,第一个扎进了南道口的晨雾里。阿玉、陆琢、张勇、王强,几骑马一前一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