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总算小了。
赖五的尸首用白布裹了,抬在担架上。一行人踩着泥泞往回赶,裴砚一路把姑娘抱在怀里,没让她沾半点地。
走出没多远,怀里的人忽然偏过头,冲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小声嘟囔了一句。
“……怨不得旁人,是你自己先害的人。”她声音轻飘飘的,“跟紧点,别走丢了,啊。”
抬担架的两个差官腿一软,差点没把人掀了。
“姑、姑娘,”侯七凑过来,脸都白了,“你跟谁说话呢?”
“跟他呀。”她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指向白布,“他还站在自己身上头呢,一脸的不甘心。”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那担架,上头除了一具尸首,什么都没有。山风一吹,凉飕飕地往脖子里钻。
侯七咽了口唾沫,干笑:“姑娘,这大半夜的,咱别开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裴砚怀里缩了缩,“他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呀。”
裴砚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抱着她的手却稳了稳。
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时,总算望见了上京城墙。晨雾里,沿街早点铺子刚支摊,蒸笼一掀,热气裹着肉香飘出老远。
怀里的人鼻子动了动,肚子“咕噜”一声,响亮得很。
她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那包子摊,又懂事地把目光收回来,一声没吭。
裴砚脚步一顿。
“侯七。”
“在!”
“去买十个肉包,两碗热豆浆。”
“啊?”侯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哎好嘞!”
等热包子到手,她捧着一个,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眼睛舒服得眯起来,方才那点对着尸体说话的阴森气,半点不剩。
进城门时,她却忽然停了咀嚼,猛地扭头,看向城东方向,眉头一点点蹙起。
“怎么了?”裴砚立刻察觉。
“那边……”她盯着城东灰蒙蒙的屋瓦,含糊道,“有东西。好多,好杂的味儿。”
“什么东西?”
她努力想了想,烧得发红的脸上一片茫然,最终摇了摇头,小声:“想不起来了……头疼。”
“先不想。”裴砚顺着她的目光,深深看了城东一眼,把这方向记在了心里。
镇邪司衙门到了。
裴砚抱着人径直往里走,迎面撞上一拨当值的差官。众人先是行礼,行到一半,目光齐刷刷黏在他怀里那张脸上,动作全僵住了。
“……裴、裴大人?”
“那是个姑娘?”
“大人怀里抱了个姑娘?!”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一盏茶,半个镇邪司都知道了——冷面煞神裴大人,大清早亲自抱回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姑娘!
侯七被围在廊下,唾沫横飞地复述:“……你是没瞧见,咱大人那紧张劲儿,伞都往人家那边歪,自己半个肩膀淋透了都不带知一声的!”
“不能吧?”有人不信,“裴大人那张脸,哪家姑娘敢近他的身?”
“这不是近了嘛,还抱一路呢!”
一个新来的小差官咋舌:“我来镇邪司三年,就没见大人正眼瞧过哪个女的。前阵子李大人想把小姨子说给他,话没说完,大人那脸冷得,李大人回去病了三天!”
“所以说啊,”侯七一拍大腿,“邪性,真邪性。”
正说着,裴砚抱着人转过回廊。侯七嘴快,凑上去嘿嘿一乐:“大人,您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裴砚一个眼风扫过去,侯七膝盖一软,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胡说什么。”他声音没什么温度,“她是案子的关键人证。”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不知怎的身子一歪,眼看要往下滑。裴砚眼疾手快,手臂一收,比谁都快地把人稳稳捞回怀里,那动作熟练又自然,哪像第一次抱人。
廊下一众差官:“……”
侯七小声嘀咕:“关键人证,能这么个抱法?”
裴砚权当没听见,把人抱进自己的值房内间,安置在榻上。
榻上的人烧得越来越烫,迷迷糊糊间,却像是感觉到他要走,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裴砚俯身:“我不走。”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失了焦的眼睛好不容易对上他的脸,忽然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她笑了,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
“你还活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像隔着万水千山,“真好。这一次,我一定……一定赶得及……”
话音越来越低,她手一垂,彻底昏死过去。
裴砚浑身一震,想追问“赶得及什么”,她却再没了声。那一句“你还活着真好”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压得他莫名喘不上气——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什么地方,弄丢过她一次。
“喂?喂!”裴砚探她鼻息,触手滚烫,心猛地沉了下去,“侯七!去请苗锦!立刻!”
苗锦来得极快,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箱,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裴砚,你最好真有急事,姑奶奶我刚躺下——”
侯七赔着笑迎上去:“苗仙姑,救命的事,诊金好说。”
“少来。”苗锦眼都没抬,“上回你们镇邪司赊的账还没结呢。先说好,救得活,银子翻倍;救不活——”
她话说一半,人已经冲到榻边,三指往姑娘腕上一搭。
下一秒,苗锦吊儿郎当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又换了只手,翻开姑娘眼皮看了看,再探颈侧,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裴砚声音发紧。
苗锦没立刻答。她沉默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字,吐出一句让满屋子人都凉了半截的话。
“这姑娘的脉,是个死脉。”
“今夜子时之前——”她顿了顿,“活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