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裴砚声音沉得吓人,“怎么才能救。”
苗锦没急着答,先收回手,慢条斯理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抬眼打量他:“救?裴砚,你知道她这是什么脉吗?油尽灯枯,五脏都在衰竭,换个人,三个时辰前就该凉透了。她能吊着这口气到现在,本身就是桩怪事。”
“别绕弯子。”
“行。”苗锦伸出一根手指,“续命金针,外加我独门吊命的药,一千两。”
侯七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劈了:“多少?!一千两?!苗仙姑,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我治病来得快。”苗锦眼皮都没抬。
侯七梗着脖子:“城南张员外家老夫人快不行了,请你三趟你都没空,怎么这会儿倒积极?”
“张老夫人那是寿数到了,神仙难救。”苗锦斜他一眼,“她不一样,她是不该死。”
“不该死”三个字一出,裴砚抬了抬眼。
“我们镇邪司一年的公费才多少?这姑娘身份还没查明白,万一是——”
“她不是。”裴砚打断他。
“大人,您怎么知道她不是?”侯七急了,压着嗓子掰扯,“您想想,她来路不明、一身邪门本事,偏巧在您遇伏那晚从乱坟岗爬出来,偏巧就赖上您了。这要是什么美人苦肉计、是那帮死士的同党,咱们一千两砸下去,不等于打水漂吗?”
屋里静了一瞬。
这疑虑,裴砚不是没有。
她太怪了。怪得不像真人,怪得他二十年的断案经验全失了准头。可他眼前晃过的,是她坠在他身上、想都没想替他挡落石的样子;是她烧得糊涂了,捧着他的脸掉眼泪,说“你还活着真好”。
细作会拿自己的命,替目标挡石头?
“她在乱坟岗,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裴砚缓缓开口,“这条命,值一千两。”
“可是大人——”
“我私账出。”他看向苗锦,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救。要多少,开多少。”
苗锦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铁树开花啊裴砚。行,冲你这句痛快话,清创上药那三百两,我给你抹个零。”
她一边摆针,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哎,我问你,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啊?”
裴砚语气平淡:“捡的。”
“捡的?”苗锦嗤笑,“你裴砚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乱坟岗捡个人,还一掷千金?”
裴砚张了张口,竟一时答不上来。
什么关系?他也想知道。
“……你刚才还说三百两?”侯七瞪大眼。
“现在不要了,你有意见?”
“没、没有。”
“都出去。”苗锦挽起袖子,从药箱里排出一排银针,刀锋、药酒、干净棉布一字摆开,“我要清创,男人回避。你——”她指了指裴砚,“留下,给我打下手,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众人鱼贯退出去,房门合上。
苗锦剪开姑娘胸前早已被血和泥糊硬的中衣,看清底下的伤,饶是见惯了惨状,手还是顿了一下。
“裴砚,你过来看。”
裴砚走近,目光落下,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胸前一道刀伤,从锁骨下方斜斜贯入,位置凶险,差半寸就是心脉。再翻过去看后背——肩胛、背脊,横七竖八叠着新旧不一的伤痕,新伤叠着旧疤,有的深可见骨,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出来的。
“瞧见没。”苗锦一边拿药酒冲洗,一边低声道,“后背这些,是长年累月打的、抽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姑娘从前没少遭罪。”
裴砚的手指,缓缓攥紧。
“什么样的人家,会把人打成这样?”他声音冷了下来。
“看着是娇养的身子,细皮嫩肉,”苗锦摇头,“可下手的地方都藏在衣裳底下,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打完还得让她体体面面站出去见人——这是后宅里的阴私手段,毒着呢。”
裴砚没接话,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胸口这一刀,是新伤,也是要命的一刀。”苗锦比了比角度,神色凝重,“你看入刀的方向,自上而下、斜着往里扎——动手的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是面对面、眼睁睁捅进去的。她当时没躲,或者说……躲不开。”
比她高,面对面,当胸一刀。
裴砚眼前浮现出她那么瘦、那么小的一团,被人居高临下捅穿心口的画面,胸腔里莫名腾起一股没由来的戾气。
“伤口都溃烂发脓了,少说拖了两三天,烧也是这么来的。”苗锦手上不停,“说句不怕你恼的,这一身伤,搁谁身上都是个死。她偏偏还有口气,我倒真想知道,是什么吊着她。”
她自言自语着,取了最长的一根金针,要往姑娘腕口穴位扎下去吊命。
针尖将落未落,苗锦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
她皱眉,三根手指重新搭回姑娘腕上,闭上眼,细细地诊。
一寸,两寸。
她脸上的轻松,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不对……”苗锦喃喃,猛地抓起姑娘另一只手腕,又去探颈侧,越诊,脸色越白,“怎么会……”
“怎么了?”裴砚心头一紧。
苗锦没应声。她盯着自己搭脉的手指,像是见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事,声音都发飘。
“裴砚,你自己来摸。”
裴砚伸手,按上姑娘纤细的腕骨。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那薄薄一层皮肉底下,竟同时跳着两股脉搏——
一股又虚又弱,时断时续,凉得像将熄的残烛,是这具遍体鳞伤的躯壳的、随时会断的死脉;
另一股,却沉而稳,一下,一下,缓慢、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韵律,是热的。
一冷一热,一死一生,两股脉在同一具身体里,各行其是,又诡异共存。
苗锦缓缓抬头,对上裴砚的眼睛,一字一字,艰涩开口。
“我行医十年。”
“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跳着两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