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命？”裴砚眉头拧成死结，“说人话。”
“我要是能说清，还配叫神医？”苗锦盯着那腕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拈起金针，“这么说吧，她身上像住着两个……两个‘活物’。一个是这具快散架的身子，脉都快断了；另一个沉得很，是它在硬吊着前者的命。两条脉在打架，再这么耗下去，没等伤发，她自己先把自己耗死。”
“能救吗？”
“试试。”苗锦捻针的手极稳，“我用针把那条沉脉先按住，让两条脉别再相冲，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都别出声。”
一针落下，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两针、三针，她额角渗出细汗。落到第七针时，姑娘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一滞，脸色灰败下去，像随时要咽气。
“稳住了……”苗锦盯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指尖又快又准地补了两针。
片刻后，那口气，竟一点一点，重新续了上来。一直紧绷的裴砚，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捡回半条命。”苗锦收针，长出一口气，又郑重叮嘱，“听好：十日内，伤口一寸水都不能沾；药按时灌，一刻不能断；在我弄明白那条沉脉之前，别让她动怒，更别让她再跟人动手——她昨夜那身本事，是拿命在烧，再来一回，神仙也救不回。”
“还有，”她压低声音，“两条脉这事，烂在肚子里，对外一个字别提。”
裴砚点头：“为什么？”
“因为传出去，”苗锦瞥了榻上的人一眼，“她会被当成妖怪，活活烧死。”
屋里一静。裴砚替姑娘掖好被角，声音很轻：“在我这儿，没人敢动她。”
“她什么时候能醒？”
“命吊住了，今夜烧退就能醒。”苗锦背起药箱，又顿了顿，“裴砚，我多句嘴，这姑娘身上的谜，比你办过的任何一桩案子都深。你要么趁早把她送走，要么——就护到底。半吊子，会害死她。”
裴砚没答，只看着榻上的人，半晌，轻声：“知道了。”
苗锦挑了挑眉，没再多说：“我回去翻医书，傍晚再来复诊。”
人一走，裴砚从换下的那堆血衣里，捻起一片没被泥糊住的中衣边角。
料子入手极软，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他眼神一凝——这是玲珑阁的“软烟罗”，一年只出三匹，专供上京最顶级的几户权贵，有钱都买不到。
一个穿软烟罗的贵女，怎么会遍体鳞伤、死在乱坟岗？
侯七被召了进来。裴砚把那片料子递过去：“拿着它去查。半月之内，上京及周边，谁家走失了十六七岁的姑娘，一户一户对，日落前，我要结果。”
“是！”侯七接过料子，又忍不住多嘴，“大人，您真信她不是细作？”
“我只信证据。”裴砚淡淡道，“查清楚她是谁，比猜她是谁有用。”
“明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砚在榻边坐下，望着那张沉睡的脸。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长睫安静垂着，没了醒时的灵动，倒显出几分脆弱。
看着看着，他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那年他七岁，满门遭难，他被人一路追杀，身中一刀，拼尽最后力气，躲进了一户人家后院的柴房。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柴堆“哗啦”一声响，一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姑娘，举着半块饼，发现了他。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没有尖叫，没有喊人。她先是吓白了脸，却还是踮着脚，把那半块饼塞进他手里，又跑回去，捧来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的一把碎银子，和一枚被她攥得温热的铜钱。
“你藏好，别出声哦。”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叮嘱，“这个给你，能买吃的。等坏人走了，你再跑。”
她还解下自己身上的小斗篷，笨拙地盖在他身上，然后搬来柴禾，一层一层，把他严严实实挡住。
追兵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她就坐在柴堆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奶声奶气地给他们指了个错方向。
等外头彻底静下来，他从柴堆里钻出来，那小姑娘却不见了，只留下那包碎银、那枚铜钱，和半块还带着体温的饼。
后来他无数次回去找，再没找到。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裴砚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磨得边角发亮的旧铜钱，搁在掌心。
他又抬眼，去看榻上那张脸。
那双眼睛闭着，可那张脸的轮廓、那点说不清的神韵，竟和记忆里的小姑娘，有七分相像。
“会是你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匆匆，侯七去而复返，跑得满头是汗，连门都忘了敲。
“大人！查到了！”
裴砚迅速收起铜钱：“说。”
侯七喘着气，脸色却古怪得很，像见了什么天大的怪事。
“软烟罗对上了，人也对上了。”他咽了口唾沫，“这姑娘……是丞相沈大人家的嫡女，闺名一个‘昭’字，沈昭。”
“沈昭？”侯七自己先挠起头，“这名儿我听过——这位沈小姐，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痴儿。听说五岁那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痴痴傻傻十来年，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沈家嫌丢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痴傻？”裴砚眸光微动，脑海里闪过她临危不乱的眼神、验尸时一字不差的笃定。
一个痴儿，能赤手放倒三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
丞相沈守庸，当朝文官之首，正是依附东宫的那一派。
“沈家的嫡女，怎么会流落到乱坟岗？”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侯七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沈家三天前就报了这位嫡女‘急病没了’，灵堂都摆过又撤了，对外说……说人早下葬了！”
他看着榻上呼吸均匀、分明还活着的姑娘，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三天前就死了、下了葬的人——”
“怎么会活生生躺在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