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沈昭缓缓转了转眼珠，浑身像被车碾过，没一处不疼。她没顾上疼，第一反应是偏头去找人。
没人。
榻边空空荡荡，那个总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不在。她眼里刚亮起来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醒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暗卫站起身，玄衣劲装，面容冷峻，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过来，正是裴砚身边的暗卫，惊羽。
他把药往榻边小几上一搁，语气没半点温度：“药。喝了。”
“阿砚呢？”她声音哑哑的。
“主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惊羽眉峰一压，护主的刺全竖了起来，“我劝你安分些。别以为装神弄鬼救了一回人，就能赖上我们主子。这上京城里想攀高枝的姑娘，排队能从镇邪司排到城门口，没一个有好下场。”
沈昭抬眼看他，眨了眨眼，非但不恼，反倒慢悠悠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惊羽莫名发毛。
“看什么看！”
“你长得挺好看。”她中肯评价，“就是凶了点，这样找不到媳妇的。”
“你——”惊羽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涨红了，“胡、胡说八道！”
“药太苦。”她瞥了眼那碗黑汤，皱皱鼻子，往被窝里缩了缩，“我不喝。”
“由不得你！”
“就不喝。”
惊羽被她噎得直磨牙，压着火：“你知道主子是什么人吗？多少人求一面都求不到，你倒好，蹬鼻子上脸。等你伤好，该回哪儿回哪儿——”
“回哪儿呀？”她歪头，一脸无辜，“我没地方去。”
惊羽一愣。
“而且，”她慢悠悠补了句，“是你们家主子，非要把我抱回来的。”
“你！”
一大一小、一冷一赖，正僵持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砚一身夜露地跨进门，刚从外头回来。
榻上的人耳朵一动，瞬间听出了他的脚步声。
下一刻，惊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还赖在榻上、一副病弱模样的人，“唰”地掀被，赤着脚就扑下了榻。
“阿砚！”
“地上凉！”裴砚脸色一变，几步上前，稳稳把人捞进怀里，“谁让你下来的？”
她双脚盘在他脚背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兽，方才那点蔫劲儿一扫而空，声音甜得能拉丝：“你去哪儿了呀，我一醒就看不见你。”
惊羽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方才是谁，横眉冷对地跟他说“就不喝”的？
“去查点事。”裴砚把人抱回榻上，顺手拿过那碗药，“喝药。”
“苦。”她皱着脸。
“苦也得喝。”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忽然伸出小指头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拿着，我就喝。”
裴砚依言端着碗。她就着他的手，捏住鼻子，仰起头，一口气把那碗苦得能让人掉泪的药喝了个精光，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惊羽：“……”
刚才宁死不喝的是谁？！
药碗刚放下，她像是被苦着了，踮起脚，飞快地在裴砚唇角啄了一下。
“唔——”她咂咂嘴，理直气壮，“阿砚比蜜饯管用，这下不苦了。”
裴砚整个人僵住，耳根“腾”地红透。
惊羽手里的空药盘“当啷”砸在地上，十多年的认知碎了一地。
可下一秒，沈昭脸色一白——方才那一扑一踮，扯到了胸口的伤，钻心地疼，伤处瞬间洇开一小片暗色。她眼前发黑，软软往裴砚怀里倒。
“阿昭！”裴砚一把抱住，回头厉喝，“惊羽，去请苗锦！”
“哦、哦哦！”惊羽魂都没归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跑到院里还在恍惚——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一定是！
屋里只剩两人。裴砚掀开她衣襟一角，见伤处只是崩开、没伤根本，这才松了口气，又气又无奈地替她重新裹好。
她疼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裴砚低头看她。
侯七查到的东西，此刻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丞相府嫡女，沈昭，五岁痴傻，十余年不通人事，三日前就“病故下葬”。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通透，临危不乱，一身说不出路数的本事，哪里有半分痴傻的影子？
这里头藏着的事，绝不止一桩宅斗那么简单。
他原本可以把人送回沈家，或者交给上头，干干净净撇清关系。可指尖触到她攥得死紧的手，那句“送走”，怎么都说不出口。
“罢了。”他低声自语，替她擦去额角冷汗，“既然捡回来了，就留在我身边。你的来历，我慢慢查。”
他扬声唤来门外值守的差官，声音压得极低：“传我的令，这位姑娘在镇邪司的事，谁也不许往外漏半个字——尤其是丞相府。”
差官一愣，躬身领命退下。
一个三日前就“死了”的人，一旦走漏风声，必会惊动藏在沈府深处的那只黑手。他得先替她，把这层盖子捂严实了。
就在这时，镇邪司前院，骤然响起一阵玩命似的惊堂鼓！
“咚！咚！咚！”鼓声又急又乱，伴着差官变了调的吆喝，由远及近。
裴砚刚替她盖好被，房门就被拍响：“大人！出事了！城南祥和客栈，出、出人命了！一屋子的……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知道了。”裴砚起身取披风。
榻上，本该昏睡过去的人，却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哪有半分迷糊。她舔了舔唇角，掀开被角，跃跃欲试。
“等等我。”
裴砚回头：“你躺着。”
“那东西是冲人多的地方来的，我说过的。”她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们抓不住它。”
“没有我——”她弯了弯眼，“你们连它是什么都找不到。”
裴砚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伸手，将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跟上。”他说，“寸步不许离我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