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夙知红便出了城。
他换了身从估衣摊买来的短褐,混在赶早集的人群里,低着头,像谁家出来寻活儿干的后生。守门兵丁正困着,挥挥手,没多问。他出城后没走官道,拣着江边小径往西疾行。腿又疼起来,像有根细铁丝从膝盖一直勒到脚踝。他不住地喘,却一步不停。
青桐渡距曲江约莫二十里。他走到时,天已大亮。
渡口小得可怜,几棵老桐树光秃秃地伸向江面,树下几个洗衣妇在捶衣裳。江水拍着石埠,声声碎。他远远望见岸边有新落的竹屑和断绳,像刚拆过什么。几个兵丁模样的男人蹲在茶棚里,一边啃饼,一边说着什么。
他没靠近,只绕到渡口下风口,寻了个卖菱角的老汉打探。
“老伯,昨日这里是不是抓了个人?”他压低声音。
老汉打量他一眼,又看看四周:“后生,莫问这些。传出去,要惹祸。”
“是我家姐姐。”他道,嗓子又哑又急,“她昨日说去青桐渡搭船,一夜没回。家中老母急得不行,非让我来问。”
老汉将信将疑,见他满眼血丝,到底软了心,低声道:“是抓了个。姑娘家,穿红,性子极烈,把渡口李头儿的胳膊都卸了。后来沈家的人赶来,十几个人才按住。锁在船上,往北边押走了。”
“往北?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开船了。说是要押回黔西,交给她旧主发落。”老汉道,“连渡口的人都不许多看。谁看就挨鞭子。”
他站在渡口边,耳边只剩江声。
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她穿灰。她只带镰刀。她不会这么容易被人抓。
可那“穿红”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仁里。她若故意换上红衣,引着所有人朝她追,好让他有空往南去——这样的事,她做得出来。她一直都做得出来。
他转身往北跑。
江水在北,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他不知自己要追船,还是追命。只觉天旋地转,鞋底磨破,脚掌生疼。他摔在江滩上,又爬起来。满嘴是泥,眼睛却死死望着北边。
“溯晏禾!”他朝江面喊。
船早已不见了。
只有风,把他的声音撕成一片一片,扔回他脸上。
他跪在滩上,忽然又笑出来。
“你答应过的。”他低低道,“你说会回来。你说过的。”
江风掠过,几只黑鸟从芦苇里惊起,哗啦啦飞向天际。他抬头,望见它们越飞越远,像往北,又像往南。
他不知道那艘船,是否已经过了白鹭渡。也不知道船里那被锁着的姑娘,是不是他这一路舍了命也放不下的人。
他只知道,他不能逃了。
若她真被抓了,那他往回走。回黔西。回那个他们用血和命逃出来的地方。
死,也要和她死在一处。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双旧青布鞋从怀里取出。鞋底磨得发薄,鞋面还留着一点干了的江泥。他看了一会儿,重新贴肉放好。
然后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逆着江风,逆着他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