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知红沿江往北走,不敢停。
从青桐渡往北,江边没有官道,只有拉船的旧纤道。石子、烂泥、断苇,混成一片,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像丢了半条魂,只凭一股执念撑着。白日的太阳白得刺眼,风又干又冷,把他嘴唇都吹裂了。他不吃不喝,只走。
路上遇着几个挑鱼贩子,问他去哪。他说:“去黔西。”
那些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他。黔西远在数百里外,山高水险,还正是捉拿逃犯的风口。一个跛脚后生,只身北上,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不管。
他心里只一遍遍想:溯晏禾穿的是他的灰衣,还是又换回了红?她夜里睡在船上,冷不冷?锁链磨不磨手腕?她会不会又吐了,又发烧,又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却一声不吭?
他越想,走得越快。
到第二日,脚底全磨破了。鞋袜黏在肉上,一动就撕得生疼。他找了个水洼,把脚泡了泡,又用布条草草裹了,继续赶路。夜里宿在路边破亭里,四周全是风。他抱着那本野史和鬼玺,缩成一团。耳中全是她的声音,一声声,像从极远的北边传来。
“蠢书生。”
“谁要你喜欢。”
“若只有一个人能活,我希望是你。”
夙知红猛地睁眼。天还黑着,什么也没有。
第四日,他到了白鹭渡。
渡口的人明显少了,船也只剩两三条。他上前问:“前几日可有押人的船从这经过?”
一个船工正打水,头也不抬:“押什么人?”
“一个红衣女人。被锁着。从青桐渡往北去。”他道。
船工停下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他说。
“那你来晚了。两日前有艘乌篷,没靠岸,只贴着北岸过了。我远远看了一眼,船头坐了几个带刀的人。至于里面有没有女人,看不清。”船工道。
“他们往哪边去了?”他问。
“往北。听说要在黔西交人。”船工道。
夙知红道了谢,转身继续走。
不是她。他还在心里这样说。
可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他逼自己不信了。
越往北,天越冷。
风里又有了黔西的味道。那气味冷硬、潮湿、混着山土和腐叶。他脚步愈发急,像要扑进那场他们从没真正逃开的旧梦里去。
第八日,他望见了黔西的山。
雾仍那么大,黑压压地压着山脊,像一堵永不会散去的墙。村落在雾下,只露出几片灰瓦和几点火光。他站在南崖上,往北望,像望着一座巨大的坟。
这山还在。这雾还在。
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满脚血、满心未死的执念。
“我回来了。”夙知红低低说。
不知是说给这山,还是说给那个不知被押到何处的她。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