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没变还是那几道山,还是那几片雾,还是那种从脚底渗上来的冷。连风里的香火气都没散尽,像整座山都在等他回来。
夙知红没走大路。他从南崖绕到后山,沿着他们当年夜里常走的小径,慢慢往山神庙方向去。路上荒草更深了,有些地方已经盖住了路。他拨开草,走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快到山神庙时,天已经全黑了。
庙前空无一人。经幡破得只剩几根布条,在风里甩来甩去。香炉翻了,灰撒了一地,被雨浇成黑糊糊的泥。庙门半掩,里头黑漆漆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溯晏禾。”他低低叫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从破窗里穿出来,带着股陈旧的香火味。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跨进去。
庙里更破败了。神像被人砸了半边,地上全是碎瓦和烂木头。偏殿门大敞着,里头空荡荡的。他走到她从前睡觉的那间小屋,看见木柜还靠在墙边,上面摆着半截红烛,还没点完。烛芯弯着,像被谁吹灭过许多回。
旁边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有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炭灰写的。
他蹲下去,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夜色,一个字一个字看:
“我若死了,不要找。往南走。”
他认得那字。
是她。
他忽然就笑了。可那笑没声,只让整张脸看起来像在哭。
“你总叫我往南。”他低低道,“可你明明知道,我不会。”
他在那间小屋里坐了整夜。
外头风一阵一阵,像有野物从屋顶窜过。他抱着那张纸,像抱着她留下的一点魂。鬼玺被他放在烛边,黑沉沉地,像只冷透了的眼睛。
天快亮时,他起身,把野史簿摊在破柜上,就着天光,在最后几页里写字:
“归黔西。山庙已破。惟余红烛半截,字纸一张。某不南行,亦不北去。只在此山,等她。”
写完,他又把红烛点上。
火苗极小,颤颤地亮起来,像这破庙里,又有了一个不肯死的人。
他吹灭火,合上簿子,贴身收好。
然后他朝北山走去。
他知道,他们若真把她押回黔西,不会让她回庙。她会和当年一样,被看管在某个离神坛最近的地方。也许在祠堂,也许在地主家,也许在北山的老柏下,像祭品一样被摆着。
而他要去寻她。
哪怕用走的,用爬的,用这条快废的命。
北山雾起,像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