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四十五章
阿舟的鱼是第二天午后送来的。两条,不大,活着。他没用草绳,只拿半张破网裹。那鱼在网里翻,鳃一动一动,像要把这半条街的湿气也吸进去。平喜正给几个孩子分热水,见阿舟站在门外,不进去。他说:“放哪?”平喜说:“放门后木桶里。井水养。不能倒热。”阿舟“嗯”一声,把鱼放进桶。鱼一入水,尾巴扇两下,静了。那水原本冷,这会儿更冷。
阿稠没见过活的。她蹲在桶边,手不敢碰。阿斗提水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石柱说:“这鱼熬汤,能救半条命。”小瓢说:“熬不得。刺多。”阿舟仍站在门外。他看着这半间屋,像看自己带来的水气有没有进到灶边。平喜问:“你吃了没?”他说:“回去吃。”平喜没留。只说:“明日还来。水别断。”阿舟“嗯”一声。他走。鞋底还沾着河泥。那泥印在磨房外,从门口一直淡到巷口。像这半条巷,又多了一道水迹。
宫里,平喜把鱼的事回给皇贵妃。皇贵妃正喂阿灰。猫不抬头,只把嘴往她手边凑。皇贵妃说:“把大的腌起来。小的今晚熬汤,给几个孩子分。汤多放姜。鱼不破肚。”平喜“嗯”一声。她明白。不破肚,是不叫腥味太散。旧灯铺那边不能总有鱼味。味重,会盖过灯油,也会引来外人。皇贵妃养西市,连气味都得管。
入夜,磨房点了锅。鱼汤滚。姜味混着一点河腥。不香,可暖。几个孩子拿粗碗,不抢。阿斗先给他妹妹盛半碗。石柱喝得慢。小瓢把鱼刺都嚼了。阿稠喝了一口,说:“这汤像我爹以前煮的。”没人接话。这屋里,谁都有个以前。以前是冷的。这会儿,嘴里的汤是热的。热得人一时说不出。外头风大,门没关死。蓝布又湿了半截。乌皮在巷尾,没过去。他听见汤滚,没回头。他知道,这半条巷,如今不是灶里火,是骨里火。旧族越拖,这火越不灭。他蹲在酱园檐下,把半截草根放嘴里嚼。那草苦。他没吐。这地方,苦不是苦,是底。是皇贵妃常说的人要立在凡上,得先尝。他“嗯”一声。远处更声起。灯没灭。今晚,西市也没灭。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