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还厚着。北山像被泡在灰水里,只露出几道黑沉沉的树影。夙知红没走山道,只拣林间兽径,半走半爬地往上摸。他腿疼得发木,可这山他太熟了。哪里石松,哪里坡滑,都像刻在骨头上。
北山深处有间猎屋,早没人住了。他先摸到那里,见门板倒着,屋里长满野草。又往东走了半里,望见那几棵老柏还立着,和从前一样。风一吹,树冠呜呜地响,像在给整座山叫魂。
他不敢再近。
只远远伏在灌木后,借着雾的遮掩,看那柏树下的动静。
有人守着。
是两个披蓑衣的汉子,怀里都揣着刀,正坐在树根上分饼吃。旁边还生着一小堆火,烟不旺,被雾压得贴着地。另有几道脚印往山神庙方向去了,像刚有人下去报信。
他心往下沉了沉。
看这架势,他们不单是押人,倒像在这山里驻下了。若溯晏禾真被锁在附近,定会有人守着。可这北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关人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
他慢慢退回去,往西边那处旧炭窑摸。那地方他从前常去,和溯晏禾也躲过两回。窑口早被荒草埋了,只留个黑乎乎的洞。他凑近些,见洞口有新踩的脚印,极乱,像有不少人来过。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脚步响。
极轻,但林子静,传得远。他闪身躲进一丛野藤后,屏住呼吸。
来人是个后生,背着捆干柴,边走边咳嗽。那人走到炭窑前,朝里头喊:“给你送柴来了。夜里冷,别又冻得跟死狗一样。我们老爷可没功夫给你收尸。”
他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
那后生把柴往洞口一扔,又骂了几句,便走了。
夙知红等了好一阵,才从藤后出来。
他慢慢走到洞口。炭窑很小,半截土壁,半截塌了。他蹲下身,往里看。黑暗里,有极轻的呼吸声。
“晏禾。”他低低叫了一声。
里头动了动,像有什么人忽然惊醒了。
接着,一个又哑又轻的声音从洞底传出来:
“你疯了……回来做什么……”
他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回来找你。”他说。
“我不是让你往南吗……”
“你让我做的,我哪件真听过。”他低声道,伸手进去,却被一道极细的铁链挡住。他摸到她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腕上青丝手环还在。
“你受伤了没有?”他问。
“没死。”她道,“你走。明晚他们会带你的人头来见我。”
“那正好。你不用再逃了。”他道。
“夙知红!”她声音发狠,却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沈万田不杀你,是要用你作饵,逼我当着全村承认是邪祟!你回来,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知道。”他道。
“知道还来!”
“因为你在。”他道。
洞内静了一瞬。他听见她极低地抽了口气,像把什么忍了许久的东西硬压下去。
“你走。”她道,“求你了。”
“我不走。”他道,“今晚我就在附近。等他们松一点,我救你出来。”
“救不出的。”她道,“他们就是要等你自己回来。这满山都是人,北坡、南崖、溪口,全被他们布了。你进得来,也出不去了。”
“那就不出去。”他道。
她像被这话击中了,半晌没声。
雾更浓了,从窑口漫进去,像要把这两个人一起裹走。
“你真是个……不要命的。”她终是道。
“你也是。”他说。
他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混着风声,又短又苦。
“今晚别来。”她道。
“我偏来。”
“你……”
“我会小心。”他说,“等我。”
他松开她的手,慢慢退开。洞口很快又被雾吞没。他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炭窑黑沉沉的,像山腹上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