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二天是个晴日。日头薄,照着西市口的青石板,像蒙了层浆。这是入冬后少有的好天。平喜起得早,先把磨房那桶鱼水换了。鱼小,还活着。她没跟孩子们说。只说:“今日不煮。晾锅。把草帘掀起来,杀杀潮。”阿斗听她招呼,把草帘拖到外头,搭在井台边。那草帘吸了几天湿气,拎起来沉。他“嘿”一声,往肩上一甩。帘子上的水汽散出来,混着井水的凉气,直往人脖子里钻。
阿舟来得也早。他看平喜在晾草帘,又看锅空着,没说话,走到井边,把半桶水提上来。他力气大,提水不换肩,却总往一边斜。阿斗在旁看。这人的身子像被河风吹歪了,又自己长直。他问阿舟:“你一会儿回河滩?”阿舟说:“回。船上还有三张桨没补。”平喜听见了,说:“补完再过来。今日不煮,不忙。”阿舟“嗯”一声。他到底没听,又在门口坐了会,把随身带来的几根藤条削了。藤条软,削成细条。他手粗,却巧。阿斗看。他说:“给缸沿编个圈,不割手。”阿斗“哦”一声,蹲过去。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一个削,一个看。像这半条巷里,又添了一点从外头带回来的静。
午后天又阴。日头收得比来时还快。皇贵妃没出宫。她让素娥去了趟御书房,取回几本旧字帖。不是宫里藏的,是皇帝让人从南城旧书铺寻来的。纸旧,字小。她不让孩子看这些。先让尤婆看。尤婆识字不多,可会画。她看着字帖,只挑最常用的几个,用炭枝放大在木板上。平喜把字帖带过去,尤婆翻了。她笑。那笑不深,像井里一点水影:“我写不了这么齐。只学样子。”平喜说:“皇贵妃说,不要齐。要真。写歪了也是字。”尤婆点点头。她把那几本字帖拿细绳一捆,放在窗台边。那窗台湿。平喜又往底下垫了半片干草。尤婆说:“这书比人还金贵。”平喜没接。这话不假。这半条巷,哪有几本书。就是纸,也是皇贵妃从宫里省出来的。她们都省得。孩子也省得。可日子不能省。灯要油,锅要柴。字要人写,人得先有劲。这劲,不是一顿鱼汤能养起。得一天一天。像阿舟削藤,一根,一根。慢慢,缸不割手。人不割手。这巷子,才不割命。平喜回宫时,天已经黑。她脚底不凉。因这一日,外头没风。可她还是快走。皇贵妃在后殿等她。桌上有半碗面汤。她说:“先吃。明日,把西角门后头那几根旧梁,给乌皮,让他给灯铺换个顶。”平喜“嗯”一声。面汤温的。她喝。这日子,又过了一天。没大事。可都在长。像墙根的草,霜里不僵。看着软,根却往砖缝里咬。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