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黑透,夙知红就伏在北山那片野藤后头,像头伺机而动的兽。
山里又起了雾,浓得化不开。火把光在远处一晃一晃,像鬼眼。守窑的人换了两个,一个靠在窑口打盹,一个坐在三丈外的石头上擦刀。偶尔有低语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没动。只等。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湿柴和炭灰的气味。他数着更点,直到后半夜,那个擦刀的也扛不住,半靠着树干睡了。鼾声混着风声,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他慢慢起身,贴着地摸过去。
雾气很厚,几步外就看不清。他饶过那名打盹的,从炭窑后塌了半边的土壁爬进去。洞极小,又潮。他摸到那根细链,沿着链子寻到她。
她醒着。
“你来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应着,摸到她肩膀。瘦得厉害,衣裳破成几条,皮肉冰凉。他脱下外衫,往她身上披。她没拒,只把身子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们给我用了药,我没力气。”她道。
“我背你。”他道。
“出不去的。外头有人,山下有哨,连溪口都有。”她道。
“我知道一条更小的路。他们未必寻得着。”他道。
“哪条?”
“北坡断崖,从那棵老柏后头下去。你从前带我走过。”他道,“只要下了崖,再沿溪往南,就能到南坡。”
“太险了。夜里下崖,和送死没两样。”她道。
“我白天来过了。那条路没被堵。”他道,“他们只守大路和正山道,没想到我们会往崖下走。”
“若摔下去呢?”
“一起摔。”他道。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把我袖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伸手,从她袖中摸出一小截磨尖了的木片,像用断椅腿悄悄削的。
“你藏着这个,想做什么?”他问。
“若他们敢逼我穿神袍,我就用它捅了沈万田。”她道,“可现在用不上了。给你。你拿着防身。”
“你削多久了?”他问。
“几日。手不太稳,只磨成这模样。”她道。
他把那木片收进怀里,又去解她腕上的链子。那链子细,却不知怎么绕的,极紧。他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锁眼。
“别解了。不是锁,是死扣。用铁线缠死的。”她道,“他们就没打算给我开。”
他顿住了。
“我带你走。链子也带着。”他道。
“会响。”
“我用衣裳包着,不响。”他道。
她没再说话。他半跪着,把她慢慢扶起来。她脚一沾地,人就往旁倒。他忙抱住。她才道:“药力还在,脚是软的。”
“我背你。”他道。
她终是点头。
他把链子一圈圈用破布裹好,背着她,从窑后缺口翻出去。雾里,两人像从墓穴里爬出来的鬼影。他腿疼得发软,却一步不敢停。只咬死了牙,往北坡那几棵老柏后头走。
远远地,火把还亮着。风把守夜人的低语吹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催命符。
“怕么?”她贴在他耳边,极轻地问。
“怕。”他道,“你在我背上,我才敢怕。”
“蠢书生。”她道。
“嗯。”他应。
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向更黑、更陡的北坡。
雾越来越厚,像要把他们从这人间彻底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