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从空中再次袭来。
独孤无名别无选择,只能撒手。剑柄从掌心滑出,他抽身后退,避开了老十的利爪。
鲜于仲通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他攥着夺来的长剑,想要趁机追击,可脚步刚迈出去,体内的毒液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着,猛地加速扩散。
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头,他的眼前一黑,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猛地伸出手,朝老四喝道:“解药!”
老四被这一声喝惊醒,慌忙从怀中掏出解药,正要递过去。
鲜于仲通却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的嘴巴张开着,白沫从嘴角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下一下地抖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微弱,然后渐渐地,不动了。
被斩断的蛇头,毒性会暴增数倍。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蛇毒,而是一种更加猛烈、更加致命的毒素。
内力相搏加速了血液的流动,也将毒素更快地送到了他的心脉。
从中毒到死亡,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老十停在空中,张大了嘴巴,雨水灌进他的喉咙,他浑然不觉。
十二跪在泥水里,瞪大了眼睛,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四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瓶解药,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独孤无名弯下腰,从泥水中捡起自己的剑。剑身上沾满了泥污,他用衣袖缓缓擦拭,擦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老四身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杀红了眼的样子。
他挺剑刺了过去。
老四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剑朝自己的喉咙刺来,没有躲避,没有架招,甚至没有眨眼。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柄剑,持剑的人,和那个人的眼睛。
她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自己暗自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下得了手。想看看在他的心里,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丁点的位置。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爱自己。
剑尖破开雨幕,越来越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十二跪在泥水里,猛地大叫出声:“十三!”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胸膛都喊穿。
独孤无名没有停。
八寸。
五寸。
三寸。
剑尖离老四的喉咙已经不到一寸了,剑锋上的寒意已经侵入了她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一刹那。
木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嘹亮、清脆,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将雨夜的死寂一刀剪断。
那是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宣告,是对这个世界最原始、最本能的回应。
它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木墙,穿透了独孤无名充血的眼睛和狂躁的心,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剑停了。
剑尖停在老四的喉咙前,不足一寸。
雨水顺着剑身滑下,滴落在剑尖上,然后从剑尖滴落,落在老四的锁骨上,冰冷彻骨。
独孤无名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地收回了剑,转过身,朝木屋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雨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打在他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上。
他拉开木门,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独孤天峰正站在门后面,被这一撞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他爬起身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着喊道:“爹爹坏!爹爹坏!”
独孤无名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就径直走进里屋。
接生婆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恭喜姑爷,得了个千金。”
独孤无名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个襁褓。他越过接生婆,直奔床前。
皇甫仪茵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满是汗珠,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独孤无名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阿茵。”
“我没事。”皇甫仪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让我看看女儿。”
接生婆将襁褓递过来,独孤无名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到皇甫仪茵的身边。
那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哭声。
皇甫仪茵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柔软到极致的触感让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柔声说:“天珠,我的好珠儿。乖,让娘亲亲一下。”
独孤天峰哭着跟了进来,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一步一蹭地挪到床边,委屈地告状:“娘亲,爹爹他坏!爹爹他坏!”
独孤无名转过身,蹲下来,将儿子一把抱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从手里飞走一样。
“峰儿,”他的声音带着内疚,“爹爹对不起你。”
窗外,雨还在下。
老四还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她的全身。她的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有送出去的解药。
她的喉咙前,那滴雨水早已被风吹干,可她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是剑尖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站的姿势,和剑尖停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老三的尸体已经冷了,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焦黑的痕迹,将血迹冲淡、冲散,流入泥水中,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血,哪一滴是雨。
鲜于仲通躺在泥水里,白沫已经被雨水冲尽,嘴巴还大张着,像是在对这世界说着什么最后一句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老十还在空中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夜鸟。
十二从泥水中站了起来,心中悬着的石头却落了下来。
这个雨夜,死了两个人。
可木屋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