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四十九章
冬至前夜,天又阴又重,像一床没抖开的旧褥子。西市口早早就没人了,只周老四的灯还挂在门柱上。风一过,光一缩,像这半条街也冷了半截。阿斗是酉时到的。他先看灯铺的门,又看磨房的烟。磨房烟小,从草帘缝里往外冒。那不是煮饭,是烧水。平喜还没走,蹲在灶前。见阿斗进来,只问:“手可还疼?”阿斗把手一翻,虎口处沾着炭灰,看不出伤。他说:“不妨。我帮石柱把门口的竹竿收了。”平喜没让。说天冷,那竿子湿,再放一夜。阿斗“嗯”一声,靠墙坐。他妹妹在灯铺里,由尤婆带着。他坐这头,看火。那火不是大,也不热得逼人,只是一小团,把几双黑手烘成暖色。
天全黑,阿稠来了。她今日把头发拿灰布条绑了,脚上换了对草鞋。那鞋是卖鞋婆子不要的,大半个底都裂。她不说。只把半块姜又摸出来。姜已更小,只剩指甲盖大。她道:“明儿冬至。这是最后一点。”平喜说:“放。今晚不煮。先搁。”阿稠就放锅边。小瓢最后进来,后头跟着个半大小子,从南城来,脸冻得青。小瓢说:“他叫阿秋。爹在河滩上病着。我让他来烤会火。”阿斗看那孩子。那孩子不敢坐,只蹲在门坎边,像做错事。平喜说:“进来。别坐太近。火不旺。”阿秋“嗯”一声,才挪进来。这屋,不撑。可它能装下这一个个往里缩的人。不喊,不哭,只把冻着的身子往一起搁。
宫里头,皇贵妃也闻得着这夜。她没出殿。只站在后窗,看外头。天像要下雪,又憋着。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睡,小手一直往她下巴上抓。她说:“明儿冬至,宫里有饺子。你想吃几个?”孩子“啊”一声。奶娘在边上笑。皇贵妃没笑。她抬头,又望西边。那半条巷,这会儿,大约也围成一圈。没有饺子。只有姜。没有酒。只有热水。可那里有坐。有等。有不肯散的几个人。这些,就是她要的东西。不是庙堂里的名分,也不是六宫里的体面。是冬至前夜,几个孩子,在外头风里,还能有个不赶人走的门。她“嗯”一声。像对那半条巷,也像对这皇城。风小下去。她关窗。孩子还在咿呀。她低头,在他脸上亲一下。外头黑。西市没大亮。可那口锅还温。这,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