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章
冬至这天，天倒透了亮。不是大晴，是云薄了，日头像隔着一层水，软软地铺下来。西市口一早就有人走动。磨房外头，平喜把昨日阿舟留下的三根竹竿拖到墙根。竿上还结着薄霜。她用袖子擦一段，见有人来，就把它横在门口。那意思不是拦，是这地方今日收拾过，能进。
阿秋来得早。他手里攥着两个冷薯。小瓢说：“这薯不能吃，冻了。”阿秋说：“我用井水泡过。”平喜听着，走过去，把薯放锅边。她说：“别吃。今晚有用。”阿秋没问。他蹲下来，看那锅。锅里水还没开。可这屋，已经比外头亮。阿斗后脚到。他先给灯铺那盏旧灯添了油。油不多，只半勺。那灯也不点。只搁在门内，像等夜。石柱从南城背回半捆草。草黄了，不是新，可干。他说：“南城那头的草，早给雪水泡烂。我跑了好远，才在城外坟地旁捡了这些。”尤婆听见“坟地”，不忌讳。只拿手一捻，说：“这草，烧起来不响。好。”几个人便围在门口，把草按长短分了。平喜站一边。她今日话不多。皇贵妃昨夜说过，冬至这日，不必忙。要稳。要叫人知道，这地方和别处一样，也有冬至。哪怕只一口姜水，也不能慌。
午时，皇帝来了。他没用大辇。只带了两个近侍，从宫后绕进后殿。皇贵妃正包扁食。她没抬头，只说：“你不去前头受那些拜？”皇帝坐下，看那一个个小白饺，说：“受完了。”他伸手，也要包。皇贵妃不拦。他包两个，破一个。她看。那破饺像这皇城，到处都是裂，可还盛着馅。她拿面皮补上。皇帝笑。他问：“西市有饺子没有？”皇贵妃说：“没有。只有锅。”他“嗯”一声。过会，说：“大伴一会儿送五十个过去。以你的名。”皇贵妃说：“不是我的名。是宫里的名。”皇帝看她。她道：“他们记不得谁给，只记得冬至没挨饿。”皇帝没再争。他知道，这半条巷子，不能沾太多宫。沾多了，会烫手。
夜里，磨房外头飘了点雪。不真。像谁在天上抖粉。阿斗把灯点上。那灯不亮，可把几个人的脸都照柔了。阿稠把姜丢进水里。姜味淡。小瓢说：“像有年味。”阿秋“嗯”一声。他爹还病。可今晚，他不想回。平喜也没赶。只把锅下火拨小。远处有炮响，不近。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这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和呼吸。像一锅汤，不滚，却烫。皇贵妃在宫里，也和孩子看雪。雪不落。只飘。她“嗯”一声。这半城，也算过了个冬至。不是最好。可到底，不是最坏。她心里，也像吞了个破饺子。不圆，不美。可热。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