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一章
雪到下半夜真下来了。
不是那种一下就把地铺白的。是碎。轻。像谁在半空里拆一件旧棉袄。西市口的灯不到三更就熄了。周老四把门板关死。他婆娘没睡,总觉着外头像有什么在走。周老四“哼”一声:“明早看。”他婆娘才躺下。她不知道,那是风卷着雪沫,从柳河一路滚过来。
天没亮,阿斗就醒了。他睡在角门后头。草不潮。昨夜乌皮把新草全挪到里间,又用蓝布把门口盖了半截。阿斗坐起来,听见外头像没声了。不是静。是被雪按住了。他摸到门后,拉开一点。风不冲。地是白的。那几根竹竿上,全挂着薄雪。旧灯铺的屋顶也白了一层。像这半条巷,被谁轻轻盖了床被。
平喜也起得早。她先去看磨房的锅。锅没裂。水在锅底,没结冰。乌皮从酱园后回来,鞋上全是雪。他说:“巷口有脚印。从南城过来,又折回去了。”平喜说:“几个?”乌皮说:“三四个。乱。不是一道。”平喜“嗯”一声。这雪,没能挡住人。旧族还是派人来。他们不进屋,只在远处看。看雪后的西市,有没有乱。看这半条巷,是不是一压就塌。
阿舟来了。他今日穿得也单。手里提一条小鱼。鱼冻成根。他说:“河滩冻了。只捡着这个。”平喜接。不大,可这雪天,这东西比银子实在。她把鱼放锅里,又切半块姜。姜味出来,像把整条巷都从雪里拽出半张脸。阿稠、小瓢、阿秋都到了。石柱也来了。他摔过一跤。后腰沾雪。平喜没问。只把一碗热姜水递他。他喝。几个人在磨房里坐。外头雪一阵松,一阵紧。他们不出声。可这屋里,有锅,有灯,有几个还能往一处挤的人。这不叫熬。叫过。过雪天,过冬,过命。皇贵妃在宫里,也闻见外头的雪气。她没出殿。只让平喜带话:“今日别让阿斗回南城。就睡旧灯铺。”平喜“嗯”一声。皇贵妃站后殿门口。雪在下。不大。像这城,也不舍得把底下那点火压灭。她没进去。只披了半旧狐裘。那是皇帝前年赐的。灰白。和这雪,倒像一样色。她“嗯”一声。像跟这皇城,也跟这半条街,又撑过了一夜。天还没大亮。雪还落。可她知道,今日西市不会散。因为阿斗没回南城。因为阿舟提来了一条冻鱼。因为周老四没把门全锁。这些,都还热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