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二章
雪停后，天一直阴着。宫道上撒了细沙，人踩上去，像咬碎一层薄冰。平喜从外头回来，鼻尖冻得发红。她先不回话，只在小灶上烤手。皇贵妃坐在里间，没让人催。她知道，这天气来回一趟，命都贴在风口上。
过了会，平喜进来说：“西市没事。灯铺和磨房都好的。阿舟住下了，睡在河滩边。他说船冻了，回不了。”皇贵妃“嗯”一声。又问：“旧族的人呢？”平喜说：“昨晚来的是几个半大闲汉，不像是京西的。没近，只从巷口过。”皇贵妃把手里半块冷姜放案上。那是昨夜阿稠搁在锅边的，今早平喜带回来了。姜已干，像块老树皮。她说：“明日让乌皮去南城，看他们酒肆里都聊什么。不进去。就坐对过茶棚。”平喜应。
午后，皇帝来。他穿得厚，进门先解大氅。皇贵妃给他拍肩上的雪粒子。他说：“昨日宫里冬至，那帮老臣轮流递了话。说你在西市开锅，养野孩，不合宫规。”皇贵妃没停手，说：“陛下怎么说？”皇帝道：“朕说，那是诏书。不是私行。”皇贵妃这才抬脸：“这就够了。他们找不到别的刀，只能抓这口锅。锅破不了。锅里是水。”皇帝看她。他喜欢她这样。不急。不辩。把话堵到根上，又不把人逼死。他拉了拉她的手，说：“等过了年，西市那房，得有个正经院子。不能再叫磨房。”皇贵妃说：“不。就叫磨房。旧族最怕的，就是它突然像个衙门。”皇帝“嗯”一声。他不再提。她知道分寸。两个人坐下。外头又飘雪。很细。像天还在往下掉灰。
孩子醒了。奶娘抱来。皇贵妃接。孩子不怕冷，伸手要抓窗外。她不给。只把他拢在腿上，拿小被裹了。皇帝看这一大一小，忽然道：“我们这一家，才是我要的。”皇贵妃没说话。她只把孩子的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那小手热。皇帝低头。这皇城，再冷，也冷不到这半尺。她又想起西市那帮孩子。他们今夜也有地方睡。不是她救了谁。是她和他们，都从这冷里，活到了今日。外头雪又密了。她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去窗边。西市方向，看不见。只风，从北边来。那风里，像有柴火味。很淡。可她闻得见。她“嗯”一声。像给今晚，也给这半条街，又应了一回。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