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三章
连着两日，天没再下雪，只是阴得发青。西市口的地上还浮着一层薄冰，人踩上去不响，却滑。周老四一早拿铲子刮门柱下头的冰碴，没刮净，又和了些粗盐撒上。他婆娘说：“省着点盐。”周老四说：“滑倒一个，半条巷都得扶。”他婆娘便不吭声。如今西市不比从前。从前各扫各的，谁也顾不得谁。现在那几扇门后头，都像有眼睛。谁摔了，灯铺里就多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炭。这账，他们不是算不清。是这半条街，已成了个半大的人。要养，就得下本钱。
平喜从宫里出来，提了半篮旧布。那布不是她自己的。是皇贵妃让秋禾从北门收上来的。旧棉，旧绸，花色不一。平喜送到灯铺。尤婆瞧了，说：“这能做鞋面。也能拼个褥子。”阿斗他妹妹先跑过来，把一块枣红布往身上比。她不说话，只转。阿斗说：“像旗。”妹妹说：“我要做袜子。”尤婆“嗯”一声：“先给阿秋做。他脚后跟裂了。”女娃便不闹了。她伸手去选，又不敢挑。平喜说：“你挑。”她拿一块灰青的。不大。平喜给她量脚。那脚小，脚背冻得发青。平喜心里像被针碰一下。不疼。就是紧。这半条巷，总有补不完的脚，穿不完的冷。
午后，乌皮去南城。不是探消息。是皇贵妃叫他把几双新做好的厚底鞋给丽妃。丽妃不出面。只让一个婆子来接。那婆子满手粗纹。她看鞋，又看乌皮。说：“这鞋底实。能走远路。”乌皮“嗯”一声。他不多说。这鞋，不是给南城当礼。是给那些要从南城过来、还走不惯夜路的孩子。丽妃明白。她让人收下。也没多话。乌皮回来时，天已全黑。他走西角门。平喜在门后等他。她给他端了半碗温水。乌皮喝。水是温的。他几口饮尽。两个人靠着墙，谁也没说话。过了会，平喜说：“明早皇上要出门祭天。”乌皮说：“那西市外头，会加巡。”平喜“嗯”一声。她不再说。两个人都懂。皇帝出门，旧族反不敢动。这半条巷，能松一夜。可也只是一夜。皇贵妃要的，不是夜。是能熬。像这双鞋，不是为了快，是为了不摔。一步一步，走到旧族自己先乱。风又起。西角门外，有巡夜的。灯笼一晃一晃。像给这宫里，也给这半条街，留了个还醒着的边。他们蹲在暗处。不出声。像这皇城，也只剩这些小的、实的、不肯灭的东西。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