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四章
祭天那日,皇帝出宫极早。天还没亮,前殿的卤簿就起了。宫墙外,巡骑一队接一队,火把在风里拉得老长。西市离得远,只听得见几声号角,像从另一个王朝传过来。
皇贵妃没去送。她坐在后殿,换一身半旧灰青,不佩金玉。平喜进来,说:“前头已经出了。”皇贵妃“嗯”一声。她把一碗温水喝完,说:“备车。我从北角门走,不摇旗。”平喜“嗯”一声,忙下去。这不是皇贵妃常做的。可今日皇帝不在,宫禁外紧内松,她恰能出一次。不是去巡。是去看。看这半条巷在没风的日子里,是什么样。
车是旧车,帘厚。平喜坐在前头。乌皮在巷口接。皇贵妃没下。她只把车帘掀开半掌。天灰白。西市像刚醒。周老四正下门板。炭市口那盏灯已经收了。磨房外头,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不是等,是捡石子。阿斗从后巷出来,提半桶水。阿稠手里捏着一团线。小瓢在墙根,拿草茎剔牙。没有人生气。也没有人哭。这半条巷,像一锅没开的水,不响,可底下全热着。
她看了一小会,放下帘。平喜问:“还去哪?”皇贵妃说:“回。”车转头。她没回后殿,先让平喜去周老四铺里,把前两日那半篮旧棉线取了。不是急用。是今日顺路。平喜应下。乌皮仍回西市。临分手,皇贵妃说:“告诉阿斗,夜了别让阿秋一个人回南城。他爹病着。可人不能天天在外头。”乌皮点头。他懂。这世上,不是把人拢得越紧越安全。有时候,让他回去看一眼,心才不死。心不死,人才肯再往西市来。
回宫后,天已大亮。皇贵妃先去小灶,让煮一锅姜水。平喜说:“外头不冷。”皇贵妃说:“不冷,也煮。谁爱喝谁喝。”她没说给西市。可平喜知道。这半日,她看见西市口那几双光着的脚。不是没鞋。是鞋进磨房前得脱。脱在门口。那石头冷。姜水不是救命,是给人个念想:这地方,也把你当人。
果然,天黑前,乌皮把那桶姜水提过去了。不大。一人半勺。阿秋没喝,说:“我爹也爱。”乌皮说:“那给你带半勺。”他没拦。皇贵妃知道了,只“嗯”一声。她坐着,想。西市这条线,已经不像她一个人的。它自己会伸。会往南城伸,往河滩伸,往没人看见的小屋伸。旧族再狠,也难把这些都拔。因为这不是谁立的局。是一大群没路的人,一点一点,从夜里长出来的。她能做的,是别让灯灭了。别让锅凉了。别让阿斗他们觉着,这地方也和别处一样,说散就散。她不是慈悲。是这皇城,也需要这么一块地。不然等真有雪来,谁都活不成。她“嗯”一声。外头又起风。她没关窗。这夜,风里有姜味。不是她煮的。是巷子自己没散。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