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五十七章
又过了几日，天愈发短。酉时未到，西市口已经全黑。灯铺和磨房的火倒比前阵子都旺。不是添了柴，是人多了，挤在一起，气先暖了。阿斗每晚点灯，手不抖，火一上，屋里影子就都软下来。几个孩子近来不再只坐着。有的编草绳，有的拿炭在木板上写数。阿稠已经能算十几文的账。尤婆说她学得快。她也不抬眼。只把豆子从左手拨到右手，像这半条巷，也得从黑里拨出个明天来。
阿舟来了。他今日没带鱼，带来半袋粗糠。说是河滩一户还不起工钱，拿糠抵。平喜不要。阿舟说：“能烧，也能铺地。不白给，我晚上也来吃。”平喜才收。阿斗问他：“你船还冻着？”阿舟说：“冻也不坏，等开河。”他说完，自去墙边把半袋糠倒进木盆。那糠细，有股太阳味。像这冬里，突然被人塞了一把旧秋。几个孩子都围过去。不是要，是闻。小瓢说：“像乡里打谷。”阿稠说：“我爹在时，我们也晒过。”谁都没再说话。屋外风大，门板缝像有个人在咳嗽。尤婆起身，把门又掩半扇。阿斗把油灯往门边挪了挪。灯不亮，可那半扇门后，再没昨日的冷。
宫里，皇贵妃也听见风了。她没点大灯。只靠小炉里那几块炭。平喜回来，说西市挺好。皇贵妃“嗯”一声。她正拿块旧布擦一双小木屐。那木屐是乌皮从南城带回来的，说是太傅府后巷一个老木匠手里淘的。小，旧。皇贵妃让磨光。平喜没问给谁。皇贵妃自己知道，阿斗他妹妹脚太小，总没合穿的鞋。这木屐，等春来，再让她穿。现下，先放着。放，也是暖。
夜深，皇帝没来。皇贵妃没等。她把木屐搁在孩子床边。孩子已经睡。阿灰在脚边。她又把窗子开了半掌。风进来，像从柳河来，腥，却清。这皇城，已不是去年那个。她也不是。西市那半条巷，眼看就要成这京里最不声张的一块地。不是谁的。是那些没名没姓的，自己踩出来的。她闭上眼。外头像有雪，又像只是风。她没动。只把被角拉上。这夜，很静。可这静，不让人怕。像一个人，终于能枕着半条街的呼吸睡下。不是安稳。是知道，明早还得起。还得添火。还得让人活得下去。这，就够。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