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后面石头做的房子，整晚都有灯光。

门从外面被别住了，一尺多长的铁栓横在两扇木板之间。晚上不可以点很大的灯，害怕亮了招人注意，在墙角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粗陶瓦罐下面，影影绰绰的照出一个人形。

赵二就缩在墙角的草堆上。脚踝的麻绳换成柔软的，松得能挪动脚步，但是一寸都不能脱出。他一直看着那豆灯火，整个晚上都翻身好几回，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真正的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铁栓一响，门就打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肩膀很宽，背部挺直，进门先站住，让眼睛从外面的明亮处适应一会儿之后再往屋里走。

“赵二。”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也很低沉，“认得我不？”

赵二眯起眼睛，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把来人上上下下看了几个来回。过了一会儿，他就用草堆撑起自己的一半身子，说话的声音都很发颤：

“三。。。三指哥？”

“是我。”

三指跨进去，回手就把门关上了。屋里又黑乎乎的了，他就蹲下来把灯拨亮一些，在赵二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灯光忽明忽暗，把两个人中间的一块地方照成了黄色。

“你。。。”赵二手中力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在哪里，千头万绪之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儿，能去哪儿。”三指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背，“当年山口那一撞，我没死。活下来，就进了岚峒。如今在寨子里管着护路放风的活儿。”

赵二的眼神慢慢往下沉。

“岚峒的护路。”

“岚峒的护路。”三指重复了一遍，没避开，“你蹲在官道上等的是岚峒的货物。我在那条路上走，护的就是岚峒的货物。我们俩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到头来，一个守着山，一个劫着山，隔着一条坡道，差点分不清彼此。”

屋子里面很静。

“三指哥，”赵二的话非常干燥，“山口的事我一直都对不起你。当年覃虎听了外面有人说你通敌的话，于是把你。。。”

“撵出去了。”三指截住他，“那年冬天我蹲在别人屋檐下啃了三天的冻馒头。腰间没有钱，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仇，我这辈子都要记着了。”

他停顿了一下。

“记住了，但是没有地方报。”他说，“边军在山坡上修建了哨卡，我的火都够不着他们。青羊坡一仗打得震天动地，我在山坡下面的乱草堆里看了一整晚，看两边的人马都一样大，谁也吞不下去。我在那里休息的时候，人冻得僵硬了，才知道恨不能当饭吃，恨填不饱肚子。”

赵二低着头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是岚峒的人把我从草垛里救了出来。”三指的声音很小，“一碗热腾腾的粥，一件棉袄，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没有问过我的能力怎么样，也没有问我跟随了谁，恨过谁。就说，你愿意的话就在寨子里住着，是个活人。”他抬起眼，“我是从那里重新活过来的。”

灯花噼啪一声，跳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赵二哑着嗓子说，“是让我也学你，卸了这口气，给岚峒看家护院？”

“我是让你想想，你这一口气本来应该用到什么地方。”三指说，“你劫岚峒的货，是为几两银子，还是为了心中的那团火？”

赵二半晌没动。灯光在他的脸上跳跃，跳动，又平息。

“三指哥，”他说的很低，但一字一句都很真实，“我的火是向着边军去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信。”三指说，“我相信。你讲，我听。”

“……覃虎呢？”三指问。

赵二没有回答，把脸扭到了一边。过了会儿才说：“都死了。提他做什么。”

“怎么死的。”三指这次用的是平调。

“问这么详细有什么用。”赵二提高嗓门又压下去，攥紧的拳头松开，“……死在盐崖道下头，那口塌了半边的炭窑里。雨水从窑顶上流下来，地上滚着一层黑色的煤灰。他一个人缩在窑边的小角落里，孤零零的，咽的气。”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咽气那天，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后来在整个山林里寻找他的踪迹，找了好久之后才打听到——他就死在一个黑窟窿里，尸体是被野狗拖走了，还是被人抬到一条沟里去了，现在已经没有谁能说清楚了。”

屋里的空气好像被人紧紧抓在手里一样。

“边军那帮人，”赵二愤慨的说，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焰，“当初是他边军的人挑唆，说覃虎手里有岚峒的情况，可以拿去用。覃虎信了，替他们探路，顶罪，挡刀，把岚峒的消息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们。用完了就没用了，就丢了。他边军的人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话——”他咬着牙说，“这条狗留到现在，就是用来咬人的。”

“留狗。”三指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速度很慢。

“这句话是边军的人亲口说的。”赵二的话颤抖着，“覃虎替边军卖命一辈子，到最后却被人当狗使唤，说扔就扔。人都死了，边军连一滴眼泪都懒得掉。”

过了一会，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眼里的灯光一明一暗。

三指望着灯光，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赵二，你的刀砍不着边军。”他说，“这个，你自己最清楚。”

赵二没有进行辩驳。他当然也知道。凭他的这两只手，这副身子骨，正面和边军硬拼的话，他连对方的边都摸不到。

“砍不着，也想砍。”三指说。

“是。”赵二说，“我就是想砍。哪怕砍不到人，砍到影子我也觉得痛快。”

“恨边军，”三指向前凑了凑，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的说，“就应该跟能打边军的人走。你替边军账房当枪使，劫的是自家人，砍的也是自家人。你砍了岚峒的货物，边军不会说一句好话给你；你死在官道上，边军连你的坟头都不会踩一脚。你拿命给别人数钱，别人就拿覃虎那口气，吊着你这条命。”

赵二的肩头塌了下来。

“但是你要是跟了能打边军的人，”三指说，“哪天刀豁开了边军的脸，才算替你覃虎哥，把这道弯儿的冤，给报圆了。”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然后又立直了。

门外有走路的声音。不大也不小，稳当。门被从外面拉开之后，陆沉舟的人影就站在了门口。

赵二立刻抬起头来，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赵二，”陆沉舟开口，语气非常平和，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我不办你。”

赵二愣住了。

“你劫的是岚峒的货物，没劫成，岚峒没折人。这事儿我已经翻过账了。”陆沉舟进到屋里，在草堆旁边站住，“你的命我留给你。”他低头捡起被风吹歪的灯，拢了拢，“过往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既往不咎。只要你留在寨子里，把北段商道那几个哨卡的护路工作接过来，以后你就是岚峒的人了。”

赵二嘴唇翕动：“可我……是来劫你们货的。”

“劫货的是从前的赵二。”陆沉舟说，“从前的那个，往沟里一扔，也就扔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个想给覃虎收尸，但是找不到地方下手的活人。我把这个人留下。留着命去做事。”

赵二怔怔的望着他，望着灯光下这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你覃虎哥那道弯儿的冤，”陆沉舟说完最后一句，“岚峒替你记着。这口气，总有一天要还。”

灯花一跳。赵二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那豆灯火，时间长了，火光把他眼底那点灰色也慢慢烧化了。他伸手去够脚踝处换过的一段软麻绳，抓住之后又放开。攥住，又松开。连续三次之后才哑着嗓子说：

“我认。”他说，“我认了。我跟你干。”

三指在旁边把袖子放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你们这样说是为了我。”赵二看着三指说，“我可不傻。”

“为了你，也为了覃虎那口气。”三指说，“那道弯的冤，能够有人替你记下，为你报了，才不枉你覃虎哥拿命换了你这条活命。”

过了会儿，赵二重重的点了点头。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赵二一眼。

“你叫赵二，曾为覃虎手下跑过三年腿。”他说，“覃虎的手下现在在哪里？青羊坡剩下的那一伙人又藏在哪里？跟谁来往？这些事，你知道多少，都给我抖出来。”

赵二沉默了一会之后点了点头。

“当家的，我有一件事一直揣着没说。”他低声说，“青羊坡一仗之后，那边散下来一些残兵败将，有几个没有散干净，在山中跟覃虎的手下混在一起。前几天有人来过我这儿，递过一个话头——”

说到这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又压了一遍。

“说是要趁着岚峒这段时间一心一意的搞商路，寨子里腾不出手的时候，从后面摸一把。”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理睬，只等到那盏拢着的灯，被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风压得歪了一下的时候，才缓缓的说道：

“摸岚峒一把的人，是谁。”

“没露脸。”赵二说，“递话的中间隔了一层，我也没有见到正主。但是我能感觉到其中的意思——这话头，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单凭我一个人是兴不起这件事的。”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

那盏豆一样的灯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坐着的，另一个是站着的。

一场更大的阴谋，已经在看不见的夜晚之中，悄然埋下了线。